每月的第一個星期,弗雷德里克都會準時在一所寄宿之家同兩個醫生吃午飯。黃昏將近時,他就會回到他那戴奧真尼斯的澡盆,而且通常是走路回去。
第二週,他並沒有經常去拜訪他的朋友,至於為什麼,他自己也不知道。他睡不好覺。電鈴聲一再於他的夢裡縈繞。即便是在他醒著的時候,也很容易受到驚嚇,在以前,這種狀況只會發生在他到達完全陌生的地方時。要是有鈴聲的雪橇經過房子,他便會一陣警覺,還會發抖。在這安靜的屋子裡,他能夠聽到自己的呼吸,這點,他並不覺驚訝,可奇怪的是,一聽到它,他就會莫名地煩躁。有時,他會打寒戰。作為一名醫生,他帶著體溫計,很多次測體溫,他都檢查出自己發燒。這些情況使他不安。他似乎生活在一種震驚與驚恐的氛圍中,他想要消除這些感覺,卻並未成功。有一次,他正要動身去和彼得·施密特一起吃午餐,可是他不願離開屋子,再加上有些食慾不振,於是就沒去。還有一次,他走在去梅里登的路上,都走到一半了,可是他感到自己已經筋疲力盡,於是又回來。他還差點兒沒能走回家。他的朋友們從來不知道他的這些秘密經歷。他偶爾也想要一個人待在家裡,這對他們來說也並不奇怪。
一種奇怪的越來越陌生的生活慢慢向他靠近。世界、天空、風景、國家,一切他心中所能感受到的事物,甚至是他遇到過的人都改變了。他們搬走了。他們的事變得遙遠而陌生。事實上,他自己的事也經歷了一場變化。他們離他而去。有人一度將他們留在他的身邊。也許後來,他還會找到他們,只要他此番轉變的目的還和以前一樣。
最後彼得·施密特覺察到他的朋友幾乎與世隔絕。當他向弗雷德里克表示掛念時,他有些粗率地回絕了他。即便是他的朋友也變得遙遠了。他並沒有透露出自己正被那壓抑的驚恐氣氛包圍。奇怪的是,他還秘密地迷戀其中,他不願與任何人分享,以免被打擾。
在一個了無星辰的漆黑夜晚,他像往常一樣坐在他那寂寞的屋子裡,他坐在桌前,旁邊放著燈盞,突然,他感到有人湊到了他的肩膀處。他手裡拿著筆,寫著一些混亂的手稿,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他突然說:
「羅斯姆森,你從哪裡來?」他轉過身來,居然看到羅斯姆森坐在他的床腳看書,他戴著勞埃德式帽子,他戴著它進行了環球之旅。
「多麼有趣啊!」他從頭部到腳研究了這個鬼魂,然後說道。他能看到他的襯裡和外套連線的部分。他能看到他背心上的紐扣,還可見最後一顆釦子掉了。羅斯姆森像護士一樣手裡拿著體溫計,在病房裡看書打發時間。
弗雷德里克意識到,孤獨加劇了幻想。在沒有伴侶的情況下,人就會與精神交流。這想象的易燃性,並未使他警覺。他冷酷而認真地觀察著喬治·羅斯姆森的鬼魂。然而他知道,他的精神生活已經進入了一個新的階段。
上床睡覺之前,他下樓去鎖門。他開啟其中一個房間的門,想要關閉百葉窗時,卻藉著燭光,發現了另一處鬼魂。他慶幸自己就這個心理病理現象,不再依賴於純粹的傳聞。他看到四名男子坐在餐桌前玩撲克牌。其中一人在看著。那些人臉部紅潤,皮膚粗糙,他們正抽著煙,喝著啤酒。他們看起來像是商人。突然,馮·凱賽爾將手搭在他的額頭上。根據商標和瓶子,他認出這是羅蘭德號上的啤酒,這些就是羅蘭德號上人們嘴裡那玩不夠牌,喝不夠酒的人。他們竟然坐在自己的家裡,他搖了搖頭,又回到了他那溫暖的房間。
白天,他做了大量的戶外工作,這對他產生了重要的影響,使他回到現實中來。整體而言,他認為自己的狀況仍然穩健。然而,疾病還悄悄地匍匐在他的身上,他卻沒有發現。他認為羅斯姆森的鬼魂坐在他的床腳,四個男人在他樓下的客房裡玩牌,這在他看來是再自然不過的事實。出於本能,他採取了最乏味的練習來抵禦生理危機。但他發現,即使在湖上滑冰,夢的面紗仍然逐漸覆蓋著他,而他和人們,以及除開這湖和覆蓋著雪的孤獨湖畔的事物聯絡到了一起。
許多印度的傳說都與湖泊和流入昆尼皮亞克的小溪有關。有一天,弗雷德里克沿著小溪滑到數里以外,去追尋它的源頭。一路上,一種徘徊不去的陰影伴隨著他,對於這種形體上的存在,他片刻都不曾懷疑。就像羅蘭德號上死去的司爐裡克爾曼,那並不是他所見到的躺在爐口的屍體裡克爾曼,而是他在夢裡見到的裡克爾曼。
司爐的陰影告訴他,羅蘭德號上的五名機艙工,三十六名司爐,和三十八名剷煤人都隨羅蘭德號一起沉沒了,數量遠遠超過了弗雷德里克的想象。
「你在夢裡著陸的港口,」他告訴弗雷德里克,「就是亞特蘭蒂斯,那被淹沒的陸地。亞速爾群島、曼德拉群島和加那利群島就是那塊大陸的殘餘。」
這時,弗雷德里克彎下身子發現一個洞,就像狐狸打的洞,還在裡面認真尋找造光者,之後他恢復了神智,並開始笑自己。
一天又一天,哦,是,一個小時又一個小時,他那紊亂的大腦想象出來的東西越來越古怪。羅斯姆森總是坐在他病床上,四名乘客總是在客房裡玩牌,病人在他家裡四處走動,還和各種看不見的人和事物小聲說著話,他一昏迷就是幾個小時。有時候他會想,自己還住在當醫生時住的房子裡,時而他又覺得自己住在父母的家裡。通常情況下,他是在甲板上,或在羅蘭德號的船艙裡,正越洋到美國。
「為什麼?」他搖搖頭對自己說,「畢竟,羅蘭德號並沒有沉沒。」
午夜過後,他從床上爬起來,開啟被包住的鏡子。因為他不喜歡鏡子,所以將它包了起來。他拿著蠟燭湊到鏡子前,扮鬼臉嚇唬自己,把自己的臉扭曲得面目全非。然後,他還會自言自語,自問自答。有時候他會問一些完全不合理的問題,有時候卻非常合理。彷彿他正在調查一個鮮為人知的、最可怕的心理問題,生病的人備受困擾。他潦草地寫下幾句話:
「鏡子把動物變成人。沒有鏡子,就沒有我,也沒有你。沒有我和你,就沒有思想。所有的基本概念都是相似的,美與醜,好與惡,硬與軟,悲與喜,恨與愛,懦弱與勇敢,戲謔與認真,等等。」
鏡中的影像對弗雷德里克說:「你還沒有區別你自己的特點,就將你我分開,你我只能是一體,你的存在,也就是說,你在還不能將自己分開前,就將自己分開了。在看到鏡中的自己前,你看不到世上的一切事物。」
「我的影像獨自在鏡子裡,這樣很好。」弗雷德里克想,「我並不需要別人需要的這些令人痛苦的凹凸鏡。我所處的這種狀態就是最原始的狀態,在這種狀態下,人類能避免被別人的言語和眼光左右。最好是保持沉默或者與自己說話,也就是說,將自己放到鏡子裡。」
弗雷德里克持續這樣,直到有一天晚上,他在附近散步回來的時候,他開啟他房間的門,看到自己坐在辦公桌上。他站定,揉了揉眼睛,儘管弗雷德里克試著用尖銳的眼光碟機逐他,就像光線驅散雲霧一般,可是鏡中的男人還站在那裡。他充滿了恐怖,同時一波仇恨之浪向他席捲而來。
「要麼你死,要麼我亡!」他喊道,並且迅速抓住左輪手槍對準鏡中的臉。仇恨面對著仇恨。這樣的愛與恨是不同的,他們是相互對抗的。
鏡子是一種錯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