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到十點時,弗雷德里克來到了他朋友的會診室。在歡樂的冬日,走到梅里登,對他大有好處。
「你睡著了嗎?」施密特問,「你知道嗎,你們那些迷信的人一直相信,在陌生的地方的第一個晚上做的夢都會成真。」
「我希望不會。」弗雷德里克說,「我的第一個晚上一點意義都沒有,事情飛快地從我的腦中閃過了。」
他對他做的夢隻字未提,他在夢裡聽到了羅蘭德號上的電鈴聲。儘管他與那些印象抗爭,可它們頑固得將他送回了沉船時那恐怖的瞬間。漸漸地,這幻聽就成為了令弗雷德里克痛苦的東西。有時候,他害怕這是一種中風前兆,作為一名醫生,他也並非不知道這是一種嚴重的疾病。
兩位醫生的會診室中間隔著候診室,他們經常會用到候診室。弗雷德里克前一天剛見過施密特太太,她叫他丈夫幫忙給一位病人做檢查,順便過來和他打招呼,那病人是一個二十七歲左右的女人,不久前剛嫁給一個在梅里登的工廠有著不錯差事的男人。女人說她肚子疼。施密特太太懷疑她得了胃癌。
施密特和他的太太都邀請弗雷德里克和他們一起檢查。病人躺在病床上時,臉上還帶著笑容。可是,當她看到兩名男士時,臉上的笑容變成了驚訝。施密特太太介紹說弗雷德里克是一位著名的德國醫生。
「我可能吃壞了胃。」那個長相漂亮,而且穿著不錯的女人說,「要是我的丈夫知道我來看醫生,他會嘲笑我,會責備我的。」
弗雷德里克和彼特確認了施密特太太的診斷,於是她告訴了這位病人——她還如此歡樂,毫不知情——可能要進行一次小手術。此外,她還友好地問起她的丈夫和孩子,那孩子才出生三個月,還是她幫忙接生的,女人興高采烈地回答了她的問題。接下來,彼特說當天就要把她的情況告訴他的丈夫。
接下來的一週內,彼特讓他的朋友越來越多地參與進他的工作中。而弗雷德里克也發現那樣的工作深深吸引著他。那是一種奇怪而單調的工作,在一個永無止境的痛苦和死亡的世界中,在生活的暗底下,這工作與他在紐約時那表面相對快樂的虛假工作相比,幾乎是南轅北轍。施密特夫婦的工作是全心全意為人服務的,這就需要巨大的自我犧牲。他們並沒有得到巨大的回報,只是衣食足夠,讓他們能繼續從事這份工作而已。儘管施密特不是一名社會學家,可是他所從事的職業僅限於工人階級內部。兩位醫生的病人中,大多數都是拖家帶口的窮苦移民,他們長期辛苦地在大不列顛合金工廠做體力活,勉強度日。他們的工資少得可憐,因此,彼特出於自身的生活觀,幾乎一半都沒有收他們的錢。
他們的辦公室所在的城市地段淒涼無比。一個工廠加上它的辦公室就佔了整個街區。雖然弗雷德里克習慣了會診室裡那昇汞和碳酸的味道,然而,他卻無法掩藏彼特的家給他造成的沮喪印象。他的家裡又暗又沉,街道上的噪聲徑直從窗戶傳進來。在德國,一座有著三萬人口的城市都死一般寂靜,而這僅有二萬五千居民的美國小城,到處都是奔波忙碌的聲音,搖鈴聲,咯咯聲,叮噹聲,以及那瘋子一般的胡言亂語聲。每個人幾乎都騰不出一小會兒時間。人人都匆匆忙忙地經過各自身旁。那裡不存在生活中的歡樂問題。住在梅里登的人,都是來工作的。而在梅里登工作的人,都是衝著美元來的,美元才能夠最終使他們從那樣的環境中解脫出來,才能帶領他們享受一段快樂時光。大多數的人們,尤其是德國和波蘭的工人和商人,他們對生活的看法是,他們迫不得已暫時這樣生活著,這樣的條件非常痛苦,可若是他們因為過去犯了錯,就不能回到自己的國家,或是被驅除出境,那麼這種痛苦還會加劇。從心理學的角度,弗雷德里克開始在候診室和病人們聊起天來,他聽說有許多可憐的人都是從自己的國家被驅逐出來,以致無家可歸。
施密特太太是瑞士人。她有著寬大的德式腦袋,她的鼻子直挺而精緻,像霍爾拜因筆下的巴塞爾女人的樣子。
「能娶到她算你走運。」弗雷德里克打趣彼特說,「她本該是杜勒爾的妻子,或者更好是紐倫堡的蕾切爾·威利鮑爾德·皮克海默的妻子。她天生就該操持那舒適而高貴的衣物滿櫥的家庭。她該睡在三碼高的鋪滿絲絨的床上。她應該有著兩倍的帽子和羽飾,富甲一鎮。相反,可憐的人兒,她研究醫學,你讓她成天和那些湯姆、迪克和哈利之類的人打交道。」
事實上,她的周圍那些醜陋的事物,她辛苦的工作,一片茫然的前景,再加上她每週會被奪走四晚上睡眠,這一切使得飽受思鄉之苦的施密特太太變得容易發怒。更嚴重的是,她被一種固執的責任感掌控著,還固執地堅持救助瑞士人。她父母的信增強了她的念頭,她決心要賺到一定的錢後,才回家,而這一點在短時間內是無法實現的。
每當彼得看到他的妻子面容憔悴,過度勞累和思念家鄉時,就會十分悲痛。於是他提議回到歐洲,可是她的態度卻非常強硬,還充滿了諷刺與苦澀。但是,當她一有時間坐下來與弗雷德里克和她的丈夫談論瑞士的山區和山地時,她卻顯然恢復了活力。在那有黴味的辦公室,或在醫生的私人房間,一幅輝煌的森蒂斯圖呈現出來,施密特太太小時候,就在它跟前,坐在搖籃裡,搖啊搖。當然,後來談話轉向了舍費爾的「埃克哈德」和羚羊儲備,康士坦茨湖和聖加侖。他們回憶著去裡吉山遊玩時的場景,他們從弗呂的盧塞恩湖遊歷到格申恩,再由格申恩到安德馬特,然後又從安德馬特上經羅納冰川和下至格里姆瑟爾的安養中心,那裡的湖水清澈而冰冷,位於多岩石的漏斗地形處,彷彿是通往陰暗之國的入口。人們得四下環顧,看看冥府渡神的木筏是否在那裡等著。施密特太太說,她寧願在森蒂斯做下流的牧羊女也不願在梅里登當醫生。
「好極了。」彼得喊道,「那麼我們就再次穿越海洋,並且在伯爾尼或者蘇黎世安定下來。」與往常一樣,每當彼得·施密特提到這個問題,施密特太太的臉上就會露出帶有敵意的決然神情。這並沒有逃過弗雷德里克的眼睛。
施密特太太說的一切都證明了她的人性和她那清楚而嚴重的同情感。可惜她已經忘了怎麼笑!這是很可惜她是不是蕾切爾·威利鮑爾德·皮克海默那莊嚴又受人尊敬,而且膝下有子的妻子!她那挺拔的身軀,她那又長又濃密的頭髮需要的是一個綻放在快樂中的曼妙身形,需要陽光和財富。雖然她只有二十七歲,可是她的臉已經蒼老得可怕,而且臉上寫滿了憂慮,她那破舊的衣服漠然地掛在她那稜角分明的身體上。不過,即便她沒有打扮自己,弗雷德里克也能覺察到她的美。
自然,那個荷蘭人彼得·施密特也正遭遇著這些情況,可是這些都還不足以動搖他那根深蒂固的理想,是他那一刻都不曾捨棄的理想,引起了這一切短暫的艱辛。這一事實,在弗雷德里克看來,只是增加了他的妻子的煩惱。從她的某些言論中,他能夠分別出來,比起為人類的進步,彼得更關心自己的提升才是最令她高興的事。對於正義,沒有人比他擁有更堅定的信念,而對於信仰宗教,沒人比他擁有更深刻的憎惡。他屬於那種否認伊甸園,並相信來世只是虛構的人,但他堅信,地球是可以發展的,可以發展成為一個天堂,而那些要發展的東西,會被髮展成為天堂裡的神。弗雷德里克心中也有一個烏托邦,因而朋友的這等觀點,又對他起了振奮的作用。每當陪同他一起進行職業訪問,或使在小小的漢諾威湖上滑冰,或是在戴奧真尼斯的澡盆與他交談時,希望又回到他心中,但他的朋友一離開,他希望也就不見了。
但是彼得·施密特並不是空想的烏托邦主義者。對於自己的理想,他有一個堅實的基礎,並在實踐中努力實現他們。弗雷德里克再也不知有第二個人如此深諳自然科學、政治經濟學和醫學了;同時,因為他也擁有非常精確的有關一些重要國家的地理和歷史知識,因而他對政治狀況有著令人嫉妒的廣泛的調查。二十歲,他堅持泛日耳曼理想。如今已三十歲了,他還會匿名寫一些社論,他寫的東西備受關注,他倡導美國、德國和英國之間的聯盟,而強烈反對起源於俾斯麥的德國對俄羅斯的政策。在那些天中,兩個朋友主要討論的話題就是達爾文和馬克思,或是他們之一。雖然基督馬克思主義提倡保護弱者的原則被保護強者的自然原則所取代,可是彼得·施密特正在對這兩個偉人的重要思想進行一種調整,或者說融合的過程;這也反映出了人類歷史上發生過的最深刻革命的結果。
「如果,你用那堅硬的荷蘭人的顱骨,」弗雷德里克曾經對他說,「花二十年時間,成功地將人為選擇運用到人類身上,如果種族衛生和目的論人種改良觀點成功地傳播開來,那麼無疑有一天,這會產生富有成果的實效。也就是說,一種新鮮的、健康而充滿活力的血液將流過我們的血管,並且逐漸中和人類那日益增長的衰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