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就在第二天,他就待在漢諾威湖畔這孤獨的庇護所裡,他交替著把這個地方稱為戴奧真尼斯的澡盆和湯姆叔叔的小屋,以及他的殺菌釜。這裡不是戴奧真尼斯的澡盆,因為兩個朋友帶來了木材和無煙煤,還在臥室裡放了一個美式小火爐,小火爐產生了許多熱量,燃燒著的煤,發出紅光,讓屋子看起來十分溫馨;廚房和儲存室裡包括了一切生活必須品。弗雷德里克拒絕讓人和他一起住,也不要誰幫忙做家務。正如他所說,他要進行一番清算,平衡他的磨難,別人在場,就會妨礙他進行這一切。

彼得·施密特從遠處消失,雪橇鈴聲也不見了,這時,弗雷德里克在這被黑暗包裹的美國之地感到格外孤獨,這對他來說,是一個至上的時刻。他回到屋子裡,關上門,聽著——他聽到木頭在小廚灶裡發出噼啪聲。他拾起被遺留在大廳低階上的蠟燭,走上樓去,屋子裡散發的溫暖和那美式小火爐裡透出的幽光,讓他感到快樂。他點燃一盞燈,他將洗漱用品放在那一貫長而空的梳妝檯上,然後在燈旁邊一張舒適的椅子上坐下。他心中充滿了神秘的充盈感和深深的喜悅感。

屋內只他一人。屋外是那清明而寂靜的冬夜,與他童年故土中的夜晚一樣。從此以後他再沒經歷其他事,或者它們從來沒有發生過。他的家,他的父母,他的孩子們,那個將他拉過海洋的女孩兒,旅程中發生的所有事,在他的靈魂中,只不過是幻燈片。

「生活,」弗雷德里克問自己,「只是夢的素材嗎?如此確定的是,我當前的狀況是那種會留下永久影響的狀況。我們不該疏於交際,可我們也沒有太多權利讓這種狀態不被開墾,而這又是人性中最本質的狀態,在這種狀態中,人類表現得最為自然,不被打擾,並且直面著生活中的謎,把它們當成夢。」

在過去的幾個月中,他的生活充滿了極致的對比。他變得警覺,激動,又恐嚇。他自己的痛苦湮沒在別人的痛苦之下,而他們的痛苦又會加劇他的痛苦。從一段死去的愛情的灰燼中,又燃起了另一種激越情感的火焰。弗雷德里克曾被驅遣著,追逐著,引誘著,在世界上到處遊蕩,卻絲毫不是自己所願,就像被鞭策的小狗——絲毫不是自己所願,意識脫離了身體。如今,至少他的意識回來了。那在無意識狀態中的生活,對有意識狀態下的思想來說,成為了夢的素材,而他的意識就是在這個時候回來的。

弗雷德里克拿出一頁紙,將一支新的美式筆往新鮮的墨水裡一蘸,寫道:「生活——夢的素材!」

他起身,又四處搗弄著把這魯濱遜之家佈置成他喜歡的樣子。他把在紐約得到的書堆砌起來,其中有《小雷克拉姆》和其他書卷,還有施萊爾馬赫對柏拉圖作品翻譯的副本,那是他從彼特·施密特那裡借來的。一個覆蓋著皮面的荷蘭老式沙發前,有一張大圓桌,那沙發是郎平從他的出生地萊頓買來的。弗雷德里克在圓桌上鋪了綠色的桌布,然後將藝術家朋友們送給他的長莖玫瑰插在桌上的玻璃花瓶裡,並且將彭斯小姐送給他的花單獨分開。彼特·施密特走之前和弗雷德里克一起喝了杯咖啡。弗雷德里克此刻已經清洗了器具,並且將施密特借給他的左輪手槍上了膛,然後放在寫字桌上的墨水臺旁邊。接著,他從行李箱中拿出一種更和平的器具,那是一臺蔡司牌的顯微鏡,他檢查了顯微鏡的每一個部分,然後將它架起。那是幾年前他在耶拿為他的朋友彼特挑選的,那時他正要去美國。如今他又和這個老工具意外重逢了。

弗雷德里克要做的事還有很多。他要拆開一個水手用過的鬧鐘,再把它組裝起來,掛在牆上。那是一個古董,就在那一天,他將它和其他傢俱一起,花了低價買回來。讓他高興的是,這老爺子開始步態優雅地在床尾一端的牆上嘀嗒作響。當它還在那三英尺長的褐色箱子裡時,弗雷德里克就暗自發誓,他要將它帶回它歐洲的家,石勒蘇益格-荷爾斯泰因,那也是它日夜思念的地方。當弗雷德里克躺在床上時,他可以看到那銅鋅合金的擺鐘在一扇小小玻璃門後閃著光前後擺動著。它的鐘面很奇特,由絢麗的顏色和原始的風格繪製而成,象徵著一個以赫裡戈蘭島為王冠的圓臉太陽。表面下,那小小的金屬帆船與發條裝置一起,以擺鐘那般沉著的節奏前後擺動著。

「我是什麼時候,」弗雷德里克想,「聽到加里先生那尖銳的諷刺,還有塞繆爾森先生那有力的抨擊,以及利林費爾德那反對清教徒偏見的胡亂趣話的——那是一場低俗的而虛偽的靈魂救贖鬥爭;事實上,那隻不過是快板的烏鴉扣上無助的野兔。那些都是發生在什麼時候呢?一定是幾年前了。可不是的,英吉格第一次出現在公共場合還是在昨天。所以它們最多發生在前天。」

他已經收到了她的第一封來信。他打心底嘲笑著它,可它還是讓他感動。她因為他違背了諾言而生氣,還苦澀地抱怨。她用同樣的語氣說,她害怕他欺騙她,還說自從她在柏林跳完舞后看到他的第一眼開始,就已經看透他了。她前一句話還在粉碎他的人品,後一句就催促他快快回去。

「我今天非常成功。觀眾們看得忘乎所以。表演完後,大人——上臺來向我表示祝賀。他是一個英俊的英國男人,他來這兒,是因為他和他的父親吵架了。可那個老人死後,他就會沿襲公爵的頭銜,還可繼承上百萬家產。」

「這個故事,」弗雷德里克想,「既不是真實的,也不是亂編的。要是亂編的,那麼我就有理由確定那個女孩兒想讓我嫉妒,由此可見她還沒對我失去興趣。可要是故事並非捏造,全部也好,部分也好。因為若是捏造的,那麼無疑在四五天內,或者至多一週之內。一些有錢的無賴就會來買她。」

弗雷德里克聳了聳肩。他已經沒有任何衝動要成為那個女孩兒的護花使者、騎士和救世主了,也不再關心她會有怎樣的命運。

第二天一早,他在一陣寒顫中醒來,儘管火爐裡還有些餘熱,而且陽光已經照進了屋。他從衣兜裡掏出金錶——那是沒有和他一起落水的東西——並且意識到他的脈搏一分鐘會跳動一百多次,那已經超出正常人許多了。可他並不在乎自己的身體狀況,而是起床來,用冷水洗漱了,然後穿上衣服,開始準備早餐,還一點不覺得自己是個病人。然而,他意識到,自己得小心了,因為他知道,每當緊張和激動過去,他的身體就會坦白出消耗的資本,並且提出破產請求。有時候,在體力不發生任何變化的情況下,人的身體能夠戰勝最嚴重的困難,就像那些事純屬小孩子的遊戲一樣;然後,直到那被刺激的身體開始運轉,一切又都好了。它就像精力過剩一般運轉,但只要意志和緊張感放鬆下來,它就會崩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