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施密特在火車站接弗雷德里克,他是在梅里登下車的唯一乘客。小小的火車站空無一人,而火車站附近是這鄉間小鎮那慌亂的主街道,這個小鎮大約住了二萬五千人。
「如今,」施密特說,「一切都好了。紐約的花天酒地已經不在了。我們會在梅里登聽到不一樣的旋律。我的妻子要我代她問候你。她不能來接你,因為她要照顧幾個病人。要是你喜歡,我們可以一起吃午餐,然後駕車去看看我在鄉間為你找的房子。如果你覺得合適,可以低價租下它。同時,你可以在這裡的旅館要一間房,整個城鎮都以此為傲呢。」
「哦,」弗雷德里克說,「我瘋狂地渴望孤獨。我寧願第一晚就待在自家的屋簷下,遠離梅里登這瘋狂的塵囂。」
「很好,」施密特回道,「房子的主人是我的一位好朋友,他是一名藥劑師,叫郎平,他是個可愛的荷蘭人。我們做一切安排他都不會介意;如果你決定要房子,十五分鐘內我們就可以和他商定好。」
於是兩個人走進了飯館,他們在裡面吃了一頓寡淡無味的午餐,而且周圍的佈置,以歐洲觀念看來,也遠不算舒服和華麗。施密特讓弗雷德里克獨自待了一會兒,不久,就有男侍者來報說馬車已經在外面候著了。弗雷德里克看到他的朋友一個人坐在那由一匹強悍的栗色馬拉著的兩座馬車裡時,感到非常驚訝。
「真是恭喜你,有這麼一個乾淨的小工具。」他說。
彼得笑了笑,接著,很快就打消了弗雷德里克的錯誤想法,他還以為這乾淨的馬車是他自己的呢。其實,這是他租的,只是沒有聘請車伕罷了,這在美國甚為常見。
「事實上,」他開玩笑說道,「要是我們不跌進雪地裡我就非常滿意了。坦白說,我生平從沒駕過馬車。」
「啊,」弗雷德里克咯咯地笑著,滿意地說,「我父親這個上校可不是白當的。讓我來駕車吧。」
弗雷德里克的行李就在馬車內,他跳上馬車,抓住韁繩,於是馬提起前腳,一路猛衝,馬鈴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音。他們沿著主街走,那是一條寬闊而熙攘的大道。
「這是這裡常見的馬嗎?」弗雷德里克問,「這野獸奮然往前。要是我們開過這擁擠的大街,四肢還能健全,那就全靠上帝保佑了,絕不是我的功勞。」
「就讓它這樣吧。每天都會有一兩輛這樣跑。今天我們來試試又怎樣呢?」
然而弗雷德里克把韁繩勒得很緊,一列波士頓-紐約的快車從橫跨大街的鐵道(上面沒有用以防護的門和柵欄)上疾馳而過時,他甚至把馬拉起來了。弗雷德里克在想,許多學生、工人、戴著高帽的紳士、穿著絲綢衣服的小姐、馬、狗、貨車和馬車經過這裡時,怎麼沒有被碾軋成肉漿,或是撞上沿鐵軌一線的屋牆。馬時而俯衝,時而後仰,時而待列車的最後一列車廂經過後越過鐵軌,使得冰雪成塊地打向弗雷德里克和彼特的臉。
「魔鬼!」弗雷德里克輕蔑地說道,「如今我才算第一次感受到了美國人特有的瘋狂。你掉到輪子下,就掉下去了。要是你想要自己駕車,就自己當車伕。你骨頭折斷了,就折斷了。你頸子折斷了,就折斷了。」
沿路繼續行駛,弗雷德里克生平第一次看到了電車,電車當時在歐洲還不為人知。電車上那悅耳的鈴聲和高架電線對他來說都是非常新奇刺激的現象。支撐著纜線的柱子都又粗又長,或彎曲,或傾斜,因此這一切造成了混亂的印象,儘管馬車大小非常合適,並且它們迅速往前行駛著。
它們都安然開過了比這更為擁擠和危險的地區,並且進入了開闊的鄉間。那裡的房屋越來越少,房屋之間的間隔也越來越遠。當栗色馬戴著鈴鐺,在暢通無阻的道路上一路前行,恰到好處地為雪橇碾出了一條通道。勇敢的美國人能夠加速讓內心滿足。
「真是奇怪!」弗雷德里克想,「我居然在這裡騎馬、坐雪橇,還是小時候做過這些事了。」
十多年來,那些從未想過的事如今發生在他身上。冬日的晚上,一家人聚在屋子裡,聽父親給他們講遠行打獵和滑雪橇時發生的事故,引得全家哈哈大笑。
在這輕快而振奮的驅車過程中,弗雷德里克的心又恢復了活力。他童年最快樂的時光清晰一如發生在昨天——夜晚刺激而又浪漫的驅車之旅,那同樣的雪橇鈴聲驚動了沉睡的森林,並且將午夜襲擊,浪漫謀殺,奇怪幽靈的故事注滿了男孩兒的靈魂。在這光輝燦爛的雪域,呼吸著令人心曠神怡的純淨空氣,越來越多的事物都成了無法言喻的幸福。坐在這精緻的雪橇內,弗雷德里克想要將生活看作一趟愉快的驅車之旅。
突然,他變得臉色蒼白,並且不得不把韁繩交給彼特·施密特。他從雪橇鈴聲中聽到了那持續不斷的電車鈴聲。那是他耳朵產生的幻覺,可這讓他感到越發恐懼,於是他整個身體開始顫抖。隨時注意著他朋友動態的彼特·施密特將馬車停下後,弗雷德里克已經控制住了神經的襲擊。他不承認沉沒的羅蘭德號又出其不意地出現。他只是說,那吵鬧的鈴聲,刺激了他的神經,讓他無法忍受。所幸的是,那不染纖塵的漢諾威湖已在近處,對岸的小房子也可以看見了。於是,兩人下了馬車。彼特·施密特默默地將鈴鐺從馬具上取下,然後將馬拴在一棵光禿禿的樹上。接著,他們徒步穿過結冰的湖泊,走向那積雪深重的孤獨小屋。
彼得踏上覆蓋著厚厚白雪的門前石階,然後開啟門。
「從現在這樣子看,這房子幾乎不適合冬天居住。」
「哦,是的。」弗雷德里克說。
因為是專門建來夏天居住的,所以房子裡沒有地窖。第一層有一個小廚房,還有另外兩間屋子;閣樓有一個如那兩間屋子加起來一般大的臥室。弗雷德里克立即決定在這閣樓上住下,要住多久他也不知道。彼特還考慮到房子檢修不到位,弗雷德里克笑他。
他說:「我覺得,好像這屋子一直在等我,而我也是屬於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