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第二天早上,弗雷德里克一個人來到火車站。前一晚,他就和朋友們最後告別了,還要他們不要來送他,以免耽擱他們當日的工作。他把行李放進一個鐵絲筐裡,鐵絲筐掛在車廂的紅色精美椅子上方,這列火車由六七節雷同的車廂組成,又長又精美,之後,他返回到了站臺。突然,那群藝術家們出現了,雕刻大師領著頭——如大學生們所說。彭斯小姐也來了,像他們其他人一樣,手裡拿著三枝紫紅色的帶莖玫瑰,上面還有深綠色的葉子,這種玫瑰是歐洲沒有的。

「我感到自己就像歌劇中的女主角。」弗雷德里克說,他從每個人手中接過玫瑰,發自內心地感動。

站臺和火車站安靜一如墓地,就好像從來沒有朋友之間的聚散離合。然而,乘客們被這些德國人「性情」的交談吸引了,於是從車窗外探出頭,好奇地看著這些拿著玫瑰的人。最後,沒有正式的訊號和指令,火車就開始移動了,就好像是一不小心開走的。

很快,那群藝術家們就從站臺處退去。博尼費修斯和裡特站在那裡優雅而高貴地揮舞著手帕。還有,友好而嚴肅的羅伯科威茲,心地善良的威利·施奈德,吉普賽畫家弗蘭克,最後但同樣重要的,還有彭斯·伊娃小姐。這一刻,弗雷德里克感到自己生命的紀元就要終結。他深知那些祖國同胞們對他有多好,也深深感懷他們的熱情款待,還知道這一離開自己失去的是什麼。然而,經歷了這奇怪的感覺後,他又處於一種因為將來而產生的興奮狀態了,掀起了一陣或真實或象徵性的感覺。

一開始,火車從城市下面的隧道穿過,然後再經過磚石高牆之間的明塹,最後冒進一個開闊的地形。這才是美國的真實嘴臉。只有在現在,安息日的喧囂過後,大侵略的混亂平息過後,弗雷德里克才能聞到這未被開墾之國的芬芳土壤。

弗雷德里克看到所有的乘客都將車票卡在帽沿上,於是自己也照做了,接著,他將目光轉移到窗外那銀裝素裹的山川。對於一個背井離鄉的年輕人來說,這樣的風景裡有一種喜悅之情,和一種刺激的神秘感,在這冬日暖陽下,這一切像極了他的故土。周圍的陌生人都問起他的家鄉。他本可跳下車,將雪握在手中,本可不只看著它,還能去感受它,還能感受到那就是他上學時裹成雪球,用以襲擊夥伴們的雪。他感到就像一個嬌寵的孩子被從母親的手臂上拉開,然後扔進一個滿是陌生人的冷漠世界,經過一段長期的痛苦後,又在遠處的國度,在遠離故土之地,與母親的姐妹意外相逢。他找到了血脈相連之感,他能感到他們之間多麼相像,而她又是多麼驚人而歡樂地像著自己的母親,如此相似。

最後,對弗雷德里克來說,偉大的大西洋似乎真的就在身後。儘管他在美國著陸了,可是他感到,直到現在,自己都沒有穩固地踩在土地上。那根深蒂固的偉大故地,那偉岸無垠的堅土,歷經長期的分別,如今又出現在眼前,並且最終在靈魂中與那可怕的蒼天和澎拜的海洋之間隔絕開來。土地母親是一位強大的女巨人,她狡猾地從海洋女巨人手中搶回她孩子的生命,並且用一排堅固而永恆的籬欄將這一切圍起來。

「忘掉那翻騰的海水,忘掉海洋,紮根在土壤中。」一個聲音在弗雷德里克心中響起;火車順利地在陸地上越開越快,越行越遠,他感到自己正在歡快地飛翔。弗雷德里克想得出了神,有人突然一句話不說就從他的帽沿上拿走票,這嚇了他一跳。那人看上去很有教養,他穿著簡單的制服,列車員正在票上打孔,他一句話也不說,臉上的肌肉也絲毫未抽動,他從一個座位走到另一個座位,重複著同樣的事,他返還票的時候,總是拿著票,敲乘客們的帽子。可是卻沒有人理他。弗雷德里克微笑著想起了德國,在那裡,每一輛火車到站時,都會有鈴鐺響起,還有三聲鑼鼓,它們像阿帕奇族的游牧部落一樣吼叫著;還有列車員在那裡粗暴地查票。

車輪的呼呼聲有機地配合著他的思緒。他享受著這飛行之旅,這除卻羞愧恥辱之外,可擁有一切體驗的旅程。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竟不覺扯起了衣服上的線,那就像蛛網一樣的線,他還感覺到,自己每一分鐘的呼吸,都變得非常自在。有時候,他感到,好像這巨大快車的車輪還不夠迅速,他甚至認為自己該將手放在輪子上給它加速,以形成新一輪健康印象,並且像薄窗簾一樣將這些印象置於身後,以使他與那危險而致命的磁鐵之間的分離感越來越強烈。

火車在紐黑文停了一會兒,一個拿著三明治的黑人,和一個拿著報紙的男孩兒從火車內穿過。弗雷德里克買了一份報紙,看到上面關於市政廳的轟動性報道,整個羅蘭德號上的災難又一次回上他的心頭。在那個明媚的冬日,他的心情歡樂而祥和,可他卻又要經歷一遍那艘沉沒的船和那些被淹沒的人在他靈魂中復活的感受。

肯定的是,他絕對沒有權利逃生,他至今都還有些愧疚,因為相對其他兄弟姐妹來說,優勢太過偏愛於他。正因為那樣,還曾有過一段時間,他甚至帶著遺憾與憤怒之情想要還回自己的生命;因為再沒有任何罪過抵得過那恐怖而野蠻的沉溺,再沒有任何功德抵得過從那樣的沉溺中逃生。可在這樣一個冬日,在離開紐約的途中,他真心地感激自己能夠獲救。同羅蘭德號一起沉沒的馮·凱賽爾船長和其他人死了,可同時他們也擺脫了一切痛苦與遭罪。在這一天,弗雷德里克的一切都處在恢復與調和狀態。

從紐黑文到梅里登,一路上他都品味著報紙上關於哈爾斯特倫一生的描寫。他一路看著,忍不住笑。利林費爾德的想象可真是詩意又華麗。雖然英吉格的父親出身德國,而她的母親是法籍瑞士人,可英吉格卻被描述成為一個瑞典貴族後裔,還說她的一位親戚的遺體長眠於斯德哥爾摩的裡達爾教堂。這位經理深知美國人迷戀皇室血統。

「可憐的小傢伙!」弗雷德里克折起報紙時想到。接著,他突然意識到,這「可憐的小傢伙」蘊含了多麼深刻的意義啊,直到那一刻的到來,於是他將手合到眉毛處,喃喃自語道,「已經結束了,已經結束了。」同時還不忘咒罵了自己幾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