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利林費爾德家的歡宴結束後,弗雷德里克大大鬆了一口氣。在威力·施奈德的幫助下,他也斂了一些財物,下午一部分時間,他就用來安排它們。晚上時分,越來越喜歡他們這位客人的藝術家們,都對弗雷德里克的離開表露了傷懷之情,同時大家圍坐桌前,為他踐行。

很長一段時間來,弗雷德里克都未感受到此般安靜,也沒感受到能像那個午後一樣,與自己與這個世界相處得如此和睦。他收拾完行李後,威利·施奈德就邀請他到他的房間裡去,他自從弗雷德里克來,就一直等著他,要給他看他收藏的日本藝術品。那是頂樓的一間小屋,裡面到處都是古董。他首先給弗雷德里克看的是幾個日本護手,日本人叫作「羽翼」,那是一種橢圓形的小金屬,人手可以輕易抓起它。那上面裝飾著小型的人物,一部分與土地的成色相似,一部分又鑲嵌著銅、金和銀。

「東西雖小,花費的人力可不少。」弗雷德里克花了一個多小時欣賞那些鎌倉式和南蠻式作品,以及由綿延百年的後藤家族,蛇師家族和幾內家族製作的精巧藝術品,還有赤坂學派和奈良學派的作品;還有十五世紀到十六世紀之間出產於伏見的作品「卡哥拉米」;誰還能超越貴族製作家後藤弭作裡呢,他生活在十九世紀末,其祖上有十六位先人,各個都是裝飾藝術界的大師,技藝的輝煌家族,他們不僅從先輩那裡繼承了生命,還繼承了技藝。

所有的這些東西都被刻畫在了那橢圓形的小翼上!大黑的「切開的蕪青」,就是幸運之神。森寧用呼吸創造了人。一輪發光的滿月和一群飛鵝。野生的鵝群在蘆葦叢中飛撲。滿月從被雪覆蓋的山間升起,不足手掌大的橢圓形鐵塊,黃金和白銀,也表明了月亮流光之遙。

弗雷德里克和威利都對這金屬作品那簡潔優雅的風格感到驚歎,在這樣的作品之上,最具領悟力的藝術家,在最小的空間上,表現出了豐富的創造力。

其中一尊羽翼塑像刻畫了一座位於樹籬後的茶樓。在那開闊的地形中,還有瀑布和天空,那些都是通過鐵上的洞來表現的,也就是說,無為而現。其他作品表現的是英雄藤原秀鄉在塞塔橋上大戰怪獸;還有騎在牛背上的聖人老子;孝子仙野金考,騎著金眼鯉魚,專心地看著書;韋天正追趕著一隻偷走佛珠的鬼,或者魔鬼;一隻好打聽的鳥兒用嘴撬開維納斯的殼;一隻金眼的章魚或者烏賊;聖人奇可靠在窗邊,藉著月光,讀起了書卷。

詭計多端而又不受威嚇的威利,在五點區的一個餐館裡打探到了這個藏品的訊息,那個餐館的名聲比其鄰近餐館的名聲還要壞。一名日本人,沒有錢付賬,於是就把這個羽翼抵押給店主,而他自此以後,再沒有來將它贖回。威利沒有一天不去光顧那些雜貨店和猶太人聚居區的。他用那無謂而熱烈的眼睛窺探著,那雙眼睛裡總帶有一種混合著驚訝和憤怒的神情,他還冒險進入這個城市裡最糟糕的地區,甚至去了唐人街上最昏暗不堪的鴉片屋。他對弗雷德里克說,他一副大膽的樣子,再加上那副圓眼鏡,讓別人誤以為他是偵探;這對他購買東西大有好處。

威利在唐人街一家店鋪內——店主是一個肥胖的高利貸者,花很少的錢買了許多日本印畫。

接下來,他就把這些印畫拿給弗雷德里克看。其中大部分是安藤廣重的琵琶湖風景圖;此外,還有三十六幅北齋的富士山風景圖。那些最精緻的畫中,其中有一幅畫上畫著——棕紅色的陽光從溼冷的天空照下,照在山間殘雪上,天空中飄浮著毛茸茸的雲朵。

還有真所和重政於1776年在江戶為書畫的插圖,「綠房子裡的美人鏡」,以及真所的「萌芽之書」。弗雷德里克將其中一幅北齋的印畫叫作「夏天的黃金詩歌」。

左邊的富士山上,天空呈深藍色,其下是金黃的穀物,人們坐在長凳上,天氣炎熱,他們卻神色欣喜!他將其中一幅安藤廣重的印畫取名為「月光之詩」。在那遼闊的溼潤而孤獨的草場,那些枝葉稀少的樹枝,就像垂柳一般,垂進汩汩流淌的小溪,載著草皮的駁船從溪中駛過,日本撐船者趕著浮橋,黃昏蒙影下,溪水藍藍,一輪蒼白的月亮,從遠處孤寂平原的邊緣升起,它被蒙上了一層暗淡而嗜殺的色彩。

除了他的羽翼和印畫外,威利還收藏了所謂的墜子,一些是由黃楊木製成的,一些是由象牙製成的,都是些小巧如骰子的雕刻,各種真實的或是想象的場景栩栩如生地呈現在眼前。

威利的收藏中,最好的一些包括一尊日本的木雕,它還不足一英尺高,那是一個賣牡蠣的女人。雕像的每一個細節都表現得一絲不苟。那手法更傾向於近代日本大師描繪女人之美的手法。僅這罕見的成功例子,就讓人一見傾心。

威利混雜在美國的文體圈子裡,他也有機會收集一些印第安古玩。他給弗雷德里克看一種阿帕奇酋長戴的羽飾,一條貝殼念珠腰帶,印第安刀子和弓箭。他還看到了著名的獵人和一些印第安首領,以及劇團裡的牛仔,還有那些天性與巴納姆和貝利式商業意識相結合的,有著卓越表演虛榮的人們。

弗雷德里克急切地想要見識威利的一個特別的朋友,他是一位著名的雜耍演員,還曾經從布魯克林大橋上跳下東河。

「威利,」弗雷德里克說,「既然你在美國過得這麼滋潤,你是不會空手回到歐洲的吧。」

「見鬼!」威利回答,「在這個該死的國家,還能夠得到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