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弗雷德里克穿過公園走向郵局,那是一棟高大的建築,有兩千五百名辦事員和官員在那裡工作。在那兒他發了封電報,然後就走向了熙熙攘攘的大街,刀割似的風使人們紛紛縮著腦袋,像忙碌的蜜蜂一樣四處跑散著。那不停歇的交通、汽車、計程車還有卡車一起交織震耳欲聾的喧囂。弗雷德里克看了看錶。十二點半,正是彭斯小姐慣常在中央車站不遠的一家小餐廳吃午飯的時間。弗雷德里克招呼了一輛出租汽車,駛向那家餐廳。如果在這種時候彭斯小姐沒有在那裡用餐,他會十分失望。但是她在那裡,見到這位年輕的德國學者如往常一樣高興。

「彭斯小姐,」他邊招呼邊坐到了她的旁邊,「你看,我剛從牢獄、教養所、不正常的收容所裡解脫出來。祝賀我吧!我又再次回覆了自由獨立的經紀人之身。」他高興歡躍,「我現在有正常人三倍的胃口,六倍的幽默,還有足夠幫雅典的泰門擺脫憂鬱的精神。我對前途一點兒也不關心,我敢肯定——就算是再有魅力的人也對我無計可施。」

彭斯小姐衷心地笑著祝福他。

「發生什麼事了?」她問道。

「改天我會完整地告訴你那天在市政廳上演的那出悲喜劇。但是首先你得準備好接受可怕的訊息。下決心聽吧!伊娃小姐——你就要失去我了。」

「我,你!」她笑著。但她還是有那麼點驚訝,接著她的臉上泛起了一陣紅暈。

「是的,你將要失去我了,」弗雷德里克重複說道,「我剛給梅里登的彼得·施密特發了封電報,最遲明天早上,我將會離開你。我將離開紐約,去鄉下,做一個農夫。」

「哦,如果你真的要離開的話我很遺憾。」彭斯小姐說道,表情變得嚴肅起來,儘管此時她的聲音裡沒有一絲感傷的影子。

「為什麼遺憾呢?」弗雷德里克喜悅地大聲問道,「你可以出城來看我。你現在瞭解到的我不過就是一塊破抹布。也許你來鄉下探望我的時候,還發現我畢竟還是有點用的。我現在真的覺得勝利在望。我感到我身體還算健康。從化學角度舉證一個例子,一杯被全能的上帝用勺子劇烈攪晃的鹽水開始結晶了。我開始沉澱了。誰知道當雲彩包圍著溶液沉澱物之時,那玻璃杯中一切風暴的產物是否會變成一幢嶄新堅固的建築呢。也許三十年代日爾曼人的發展還沒有停止。那樣一來,我剛經歷的危機,和那些不得不經歷的危機,在成年前,就已經來臨。」

現在弗雷德里克對於剛才在市政廳的觀眾和在加里和利林費爾德的發言中兩個世界的喜劇衝突發表了看法,對此他稱之為無事張皇。

「市長的決定,」他說道,「英吉格一直擔心的事終於塵埃落定,我也找到了通往新生活的道路,那是我自己的生活。市長也結了我的案子。」

儘管他們有不同點,他還是描述了加里,這位克倫威爾追隨者的後裔,他的先輩都曾遭查爾斯一世的追捕和殺戮,他還講述了對加里的印象。毫無疑問,他的刻薄嚴肅的處理方式只不過是出於對英吉格的幸福的人道主義關懷,因為英吉格身體的弱點,或者更由於她心靈的弱點,這一切都遵從傳統信仰的原則,而那些原則是眼光短淺的,但從這一點來說,他是它們容易上當的從者之一。至於利林費爾德,難道對他來說這一切不是為了錢嗎?

「加里可能是一個偽君子,但當利林費爾德公開談起英吉格·哈爾斯特倫的尊嚴和節操時,難道他就不是偽君子嗎?我驚訝地抬頭一望,我看的是記者席上的咧嘴一笑,如同一個充滿惡意的影子滑過。假話四處流傳,不是嗎?偽善在爭論的兩端同樣蓬勃生長,不是嗎?一般來說,這是被當作理所當然的事情,不是嗎?」

一如既往,有彭斯小姐的陪伴,弗雷德里克感到十分欣慰。從精神上來說,她的存在總讓他有一種井然有序的感覺。他可以向她訴說一切,她的回答決不含糊不清,她決不拖泥帶水,她不會讓男人顛沛流離,她是男人們停靠的港灣,讓他們感到沉穩踏實。可是,他對她的回應感到不那麼滿意,因為她似乎對他的說辭不夠滿意。他不知道他是否該把這一切歸咎於她缺乏同情,或者歸咎於秘密的懷疑。

「彭斯小姐,我來找你是因為,除了你我不知道我還願意對誰訴說我生命中的新階段。坦白地告訴我吧,我這樣做是對的嗎?當一個男人不再為無謂的激情鎖鏈牽絆時,他的感覺你明白嗎?」

「也許是的。」彭斯小姐說道,「但是——」

「但是什麼?」

彭斯小姐沉默不語。

「你的意思是,像我這樣的人,你不確定我是否已經恢復。但是我向你保證,我決不會坐在觀眾席上看那女孩兒當眾展露自己的身體。我更不會追隨她到世界任何角落的音樂劇院。我擺脫她了!我自由了!我會向你證明我做到了。」

「如果你向自己證明的話,也許還有些價值。」彭斯小姐說道。

但是他更願意證明給她看。

「也許你覺得這只不過是我的一時興起,或者根本就是犯傻。但是,就事實來說,我的作風不允許我僅僅為了我自己而做任何事情。你的同情會是一劑激勵的良藥,讓我保持堅定。」他從口袋裡拿出一封彼得·施密特寄來的信,信上說梅里登不遠的一間木屋可能適合弗雷德里克。很顯然,他絕不是最近才打算退居鄉下。「當我在鄉間的寧靜中醒來時,我會給你寫信的。一直以來,一個三十光景的男人突然離家失蹤,連他的妻子和孩子也不知道他的下落。有時是政治家,有時是大學的年輕教授,有時是受全鎮人民尊敬的市長,有時是受公眾尊崇的富商。他隨性地離開,根本不顧肩負的責任,更不用說重任了,他也許第二天還要出席會議,或者幾小時之後就要。他遵從了自己強烈的衝動,去擺脫世界擺脫他的至親和摯友,選擇離群索居,他漸漸被人們遺忘,甚至會被當作已故之人看待。現在就是一種相似的狀態,雖然也許本性還沒那麼病態,那是一種不為錢財所決定的狀態。不要忘了,所有社交關係都需要消耗極大的勇氣和力量,會將人和他周圍的千絲萬縷聯絡起來。英吉格·哈爾斯特倫不是唯一一個落入蛛網犧牲的人。時不時我們都得大口喘息,掙破束封。然後,我們不需要再做需要深思熟慮的事了,那些事情都衍生自習俗,而需要做那些還未被考慮的事情,那些不被注意的事情,而這些事純粹是本能的。你愛管它叫什麼都好,發酵,傻帽兒,激情,海難,風暴。不管它是什麼,事實就是當男人突然再次渴望生活時,他就會血脈噴張。」

弗雷德里克現在又從包裡拿出他三個孩子的照片,那是他的父母親隨信附寄的。得知他逃過了此難並平安健康,他的雙親感到莫大的高興,現在他們也已經將對他的擔心忘得一乾二淨了。

彭斯小姐饒有興致地看著照片,還誇讚了每個孩子。他們討論了一些關於孩子們性格習慣的問題。弗雷德里克再次說起了他的妻子,這次他不帶任何批評,只說了妻子誠實順從。

午餐結束。弗雷德里克打心眼兒裡享受地吃完了這餐素食。他起身,熱情地和彭斯小姐握手,感謝她的耐心傾聽。他跳上一輛出租汽車匆匆忙忙地離開了,這是為了要遵守對英吉格·哈爾斯特倫的承諾,他會在利林費爾德家的午宴結束以前趕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