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很明顯,這次見面使弗雷德里克顯得尷尬可笑,但他自己的幽默感也被掀起,他總算可以不那麼嚴肅地處理這令人煩惱的局面。

載著女士的那輛計程車開上來了。同時,大約六個記者走進了休息室。讓弗雷德里克感到驚奇的是,多數記者和英吉格都很隨意愉快地交談,也像熟人那樣親切地握手。她看上去真的十分優雅美麗。

她跟著一群保鏢,包括塞謬爾森先生和他的助理在內,都被領進了接見室,那是一間帶有飄窗的用壁板裝飾的房間。他們一進門,就看到加里先生高大的身影已然落座於長桌中歸屬市長的空席位旁。他穿著黑色的衣服,就像是一位英國牧師,臉上閃耀著清教神學精神的光輝。但是對於一個牧師來說,他那令人印象深刻的形象中又透露出太多世俗的敏銳和無情的果斷。他將眼鏡拿在手上,時不時地翻動著他的筆記。塞謬爾森先生和利林費爾德先生分別坐在市長的主席位兩側,並沒有對加里表現出歡迎。其餘幾位辦事員、記者和感興趣的看客則坐在了長桌剩下的位置上,這其中有弗雷德里克、利林費爾德那既有魅力又不失莊嚴的妻子,和引起案件的美女英吉格·哈爾斯特倫。

市長從主席位背後幾步之遙的一道高摺疊門裡走了進來。他是愛爾蘭人,大概四五十歲的樣子,臉上帶著機靈又尷尬的微笑。雖然他沒有例行問候的禮節,但他投向房間各方向的眼神中都透露出一種禮貌的親切。

一位坐在桌尾的記者對弗雷德里克耳語道:

「哈爾斯特倫小姐的案子要順利地結案了。每個人都堅信市長會狠狠挫傷那個老偽君子的銳氣。」但事實上,市長對他右邊那位尊貴的鄰居舉止親切了,這可不是什麼好事兒。全場肅靜後,會議開始了。市長傳召加里先生髮言。

老紳士站了起來,臉上帶著只有在卓越的政治家身上才能看到的自信。弗雷德里克著迷了。他無法將自己的視線從他身上移開,與此同時,他也為他的話感到遺憾,據一位記者說,他的演講早就註定失敗。在聽著他滿懷激情的聲音時,弗雷德里克一點也不盼望英吉格出現在這裡。但有時候,他已經學會了讓那聲音安靜下來。他十分確定英吉格能否被允許在公開場合跳舞,在他來看已經有了明確的裁定。

加里先生首先清楚簡潔地闡述了學會的目標,並引用了一連串兒童被虐待的案件,來證明孩子們的健康是怎樣被現階段的工業和商業給毀滅的。

一名記者向弗雷德里克耳語道:

「他首先該反省反省自己。他在華爾街工作,而且在他布魯克林的化工廠裡僱用了許多兒童。他才是一個無情的剝削者。」

加里先生繼續解釋著防止虐待兒童暴力學會的組建和成立是一種必要的趨勢。學會為了能夠真正證實虐待而將干涉權作為其義務。他手頭上恰好有這樣一個案件。

「許多年來,」他說,「紐約都被一群怪里怪氣的強盜蹂躪著。」他在說強盜這個詞時加重了語氣,「在這種現象和在我們國家與日俱增的無神論之間有某種聯絡,與日俱增的反宗教和對快樂和浪費的渴望,這些東西都是和反宗教行為一起出現的。這種日益增長的不道德做法和我們糜爛的墮落的行為就是讓海盜之船得以揚帆的風。這種症狀不是源自美國,而是源自歐洲的倫敦、巴黎、柏林、維也納等城市。這是一種傳染病,應該被遏制,並且我們應該控制住那些強盜,是他們散播了惡習,而且還在不斷地從國外帶回更多的惡習。」

利林費爾德在椅子上坐立不安,由於憤怒,他的臉已經紅得像只龍蝦了。

「對於輕視這片土地的法律和那些鑽空子的人們而言,美國只不過是為了他們的目的實現而存在的一個地方,是他們種植災禍和屯財的地方。這些怪里怪氣的歐洲人,不是上等的美國公民。他們根本就不配當公民。」加里先生對於每個詞的讀音都力求準確,「這就是為什麼如果我們的宗教、文化和道德被毀滅,對他們完全沒有任何意義的原因了。他們是恣意捕食的猛禽,而且一旦他們把自己的莊稼種滿了,他們又會去破壞他們常出沒的其他歐洲城市。是時候了,讓咱們美國人尋思尋思,該如何反擊這些寄生蟲的侵略吧。」

這位老沙文主義者帶著不可動搖的氣勢,自豪地發表著針針見血的評論,此時,弗雷德里克正不厭其煩地觀察他那堅毅且高貴又蒼老的臉上的每一個表情。在他身上,人類學家和最近才發掘的雕刻家的感情同時被攪動了。將「強盜」比作猛禽時,加里覺得自己就好似一隻猛禽。他的表情像一隻老鷹。他背對著窗戶站著,頭稍向一邊撇,當他說起猛禽填滿自己莊稼時,弗雷德里克的淺藍色眼睛似乎變成了白色。

加里現在把話題轉到了英吉格身上了。

「按照上帝的旨意,一場可怕的海難發生了,那簡直就是駭人聽聞,這以後,人們開始後悔反思。」他覺得這一點沒有必要繼續深入,因為不懂怎樣敬畏這些的人會萬劫不復,於是說,「而那個得以倖存的女孩兒是否已經滿了十六歲還沒被證實。我建議將她送到醫院,最好是能有一艘蒸汽船將她儘快送回歐洲,送往巴黎,再把她託付給她的修女院長。她應該由內科醫師照料,並且應該有人監護。她學過一種特別的舞蹈,而在這一過程中她逐漸進入了一種病態的狀態,這和癲癇發作是不一樣的。她變得呆板機械,像一塊木頭,她的眼神遊離,她甚至撕扯自己的衣裳。最後,她暈了過去,對周圍的一切失去了意識。這樣的事不該發生在舞臺上。這就是一種觸犯,在劇場裡再現醫院裡的場景根本就是對輿論的一種作踐。我以高貴之名,以社會道德之名,更以美國體統之名抗議這種做法。把這樣一個可憐的孩子拉到公眾面前,還不知羞恥地利用她的不幸遭遇,這樣的做法確實不對,這樣做只是因為那場海難讓她的名字變得耳熟能詳。」

加里先生坐了下來。他帶著特別的強調口氣說完了最後一句話。利林費爾德的法律顧問,塞謬爾森先生此刻已臉色發白,大家都看到了。記者們拉近了椅子,身子也向前微傾,豎起耳朵仔細聽著這位大律師的每一個詞。他用微弱的聲音開口了。作為一名內科醫師,弗雷德里克意識到這是因為他的慢性喉炎犯了,也許是為了他那百萬聽眾而特別變換了聲音。塞謬爾森的陳詞以及他辯論的方式早已聞名於眾。最初他為了給自己省事,以積蓄能量,稍後就會猛烈地將聽眾們捲入情感的暴風中。

當那陣猛烈的感情爆發來臨時,不管是對於他的主顧利林費爾德,還是記者們,抑或是弗雷德里克,那效果並不如預期的好。很明顯,他的憤慨都是偽裝,而不是自然的流露,就像來自一隻拔了塞子的瓶子。他剛強的意志強迫自己模仿出一種為了主顧而不得不展示的情感。事實上,那位有著又小又尖的鬍子和髒兮兮的皮囊的疲憊的男人,不過是行業中的一名犧牲者。儘管以這樣的形象面世,他也沒能給人留下深刻印象,更沒能博得同情。不巧的是,為了趕上對手,他快馬加鞭地抽打著不中用的老馬,而這匹瘦小疲倦的馬兒讓他變得極為可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