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英吉格哈爾斯特倫「邀請」了藝術家們於十二點去看她彩排。當他們聚集在彭斯小姐的屋子裡時——除了弗雷德里克外,還有裡特、羅博克維茲、威利·施耐德,彭斯小姐和那酷似吉普賽人的畫家弗蘭克,他還帶著畫夾和繪畫材料——他們言行都非常莊重。

那天天氣晴明,街道上也乾燥,於是他們決定走路去劇院。在路上時,裡特給弗雷德里克講了他正在長島為自己修建的鄉間屋舍。弗雷德里克已經從威利·施奈德那裡聽說過了。那是一棟相當氣派的建築,帶著花園,賽馬場和穀倉。裡特是根據自己的想象和設計來建造它的。他還講了那陶立克柱子有多麼精美,那是一種最自然的柱子形式,因此與周圍的一切都最為搭配。正因如此,他才會在別墅中使用它。屋子內部分沿用了龐培式風格,其中還有一箇中庭。他還提到了一個小物件,一個滴水獸,他說想要將它放在庭中的噴泉上。

「對於那些令人歡樂的事物,藝術家們如今已是取材不竭。」他說,「我們在紐倫堡已經擁有了純真的德國範例,其中最好的古典例子之一就是赫庫蘭尼姆的酒醉希勒諾斯。那與固態藝術作品相結合的液態的水,它能夠流動、滴落、衝擊、濺起、灑下、冒泡,或是從精美的噴嘴裡噴出。它嘶嘶地冒出來,噼啪地飛濺下落,然後聚起泡沫。它一定是從希勒諾斯的酒壺裡流出來的。我曾在春天於那不勒斯製作過一尊龐培式風格的納西索斯石膏板小像,它非常精美。我要將它放在別墅的某個地方。我的花園會延伸至海邊,我想要一個可以停船的小碼頭,在那裡修上大理石階,護欄和雕像。」

走在陽光下那冰冷的空氣中,在那身形修長,著裝優雅的雕刻家旁,聽著他講述希臘幻想作品,弗雷德里克的心又猛烈地拍打著肋骨。在這個新的國家,這一切發生以後,他還能再次看到英吉格跳舞,每當這樣的思緒湧上他的心頭,他就感到自己再不能承受磨難。他靈魂中那些健康的力量,已經開始起而反叛任何能增長那惡魔力量的事物。然而,他與她相連太過密切,她在公眾之下展現魅力,這讓他備受折磨,他希望她大獲成功的念頭也使他困擾。一邊害怕它,卻又一邊熱烈地渴望著它。

劇院黑暗而空曠,裡特和他的同伴們走進去時,他們幾乎看不見,只能跟著帶領他們的年輕人摸索著前行,他帶著他們去往正廳後排。漸漸地,他們的眼睛習慣了裡面的黑暗,也能分辨出那無窗的洞室,成排的座位,觀眾和描畫的天花板。裡面的空氣聞起來有些塵土味兒和腐爛的味道,它們重重地黏在弗雷德里克的肺部。巨大洞室裡那些壁凹,給人的印象就像是用來存放棺材的暗洞。壁凹處掛著灰色的帆布,帆布延伸至整個大廳,只有幾排座位留給參觀的人。舞臺的幕布被掀起了,舞臺上的光源來自於幾盞白熾燈,它們那微弱的反光,只能投射出一個小小的光圈,當參觀者們的眼睛習慣了這昏暗的燈光後,光圈也就有所增大。

這些人之前都沒有見到過這樣空曠昏暗的劇院,因此他們感到拘謹和壓抑。也沒有特別的原因,他們都降低了說話的聲音,滿懷期待之情等待著,就像觀眾們等待表演開始一樣。

難怪弗雷德里克的心跳得越來越猛烈。就連威利·施奈德也沉默著,調適著他鼻樑上的眼鏡,他可是一向都很鎮定,而且還喜歡說一些嘲諷的話。他張大嘴巴坐著,鼻孔擴張著。當弗雷德里克的眼光碰巧落在他身上,看到他那異常陶醉的樣子時,被他那搞笑的黑色日本人的頭逗樂了。

緊張的幾分鐘過去了,舞臺上還什麼都沒有,藝術家們一邊問答著,一邊交談著,眼看就要卸下心中的緊張感,這時,一陣腳步聲打破了場上的寧靜,舞臺上頓時響起一陣巨大的沉悶而且毫不優美的聲音。那是利林費爾德經理,他穿著長外套,他把帽子轉向頸後。他揮動著柺杖,兇狠地責罵著。這場景逗得藝術家們發笑。他們只能儘可能保持著禮貌,不笑出聲來。

利林費爾德咆哮著,吆喝著勤雜工,並且厲聲吼著一不小心走到了舞臺上的女傭。

「地毯在哪裡,音樂師在哪裡,那些一無是處的參與燈光投射的人呢?我特意讓他十二點來的。哈爾斯特倫小姐還站在後面,不能進化妝室。」

一個聲音從大廳裡響起來——聲音來自那個領著藝術家們去座位上的年輕人——他怯怯地喊了幾聲:「利林費爾德先生,利林費爾德先生。」最後,利林費爾德聽到了他的聲音,將手拿到耳朵處,然後走到舞臺邊上。他那停頓了一會兒的咒罵聲又起來了,這次以更為嚴厲的語氣直接指向那小夥子。投射師走過來接受他的責罵。一個戴著絲綢帽的男人推著三名音樂師上來,他拿著一隻手鼓,一個鈸和一根笛子。

「花呢?花在哪兒!花!」利林費爾德對著大廳吼道,也不知從哪裡傳來一聲支支吾吾地「我不知道。」於是利林費爾德消失了,口中還念著:「花在哪兒?花呢?」

「花呢?花在哪兒!花!」這聲音在大廳裡四處迴盪著,從邊座傳到舞臺上,又從最後一排——這樣的場景只會讓藝術家們越發想要竊笑。

這時,一些燈光又上了,一束引人注目的大紅色紙花布置在舞臺上。利林費爾德又出現了,他和那三位音樂家說起了話,此刻他已經稍加滿意。

「你們學了我和你們說過的舞曲嗎?」他哼著調子,還加重了高音部分向他們強調,「那麼現在,」他說,「讓我們聽聽你們都能唱成什麼樣吧。」他舉起竹杖,就像拿著指揮棒一樣,威嚴地說,「預備,開始。」

於是音樂家們奏起那激越的旋律,那野蠻的音樂,時而沉鬱,時而尖厲,那音樂從第一次刺激弗雷德里克的神經開始,就日夜追逐著他。謝天謝地,黑暗遮住了他的神情。就是那艱難而不由自主的動機召喚出了那個魔鬼,讓他開始迷戀在柏林的坤斯特勒豪斯。這些聲音一次又一次地引誘著他,牽動著他。

阿里爾的這種奇怪的意圖到底是什麼?他讓受害者遭遇內心的風暴,還差點兒讓他死於一場真正的海上風暴,他這麼做是奉了誰的旨意?他為何要用這音樂去刺痛弗雷德里克的血肉?又為什麼要將那無法割斷的麻繩綁在他的喉嚨和四肢上?如此慘重的永恆悲劇在那荒蕪的海洋中上演,海水無情地吞沒了這麼多人,這一切發生後,親愛的生活——這音樂還怎麼能無動於衷,怎麼能安然無恙,它怎麼還能在那兒重現那異想天開的恐懼?弗雷德里克感到一根新的繩索勒進了他的血肉,緊繞著他的喉嚨。好像角上戴著套索的公牛,一路憤怒地發著瘋,向他飛奔而來——它那野蠻的力量將會被錯誤地用在舞臺那無知而血腥的表演上。弗雷德里克並沒有打他,也沒有跑開,可他走近時既打了他,又跑開了。他感到自己的頭彷彿被厚厚的帆布緊緊裹著。他必須要做點什麼來使自己擺脫那強加的盲目。他一定要直接看向那怪誕的對手——是普洛斯彼羅還是凱列班?

「毫無疑問,」當被音樂折磨時,弗雷德里克感到,「人類一開始尋求瘋狂,便會不停尋求。他們喜歡瘋狂。難道瘋狂就是那些最初將不可能變為可能,並且穿越海洋的人嗎,而且他們既不是魚也不是飛鳥?」

在丹麥的斯卡恩,有一處畫面值得一看。在一家小旅館的餐廳裡,掛著從殘骸中撿回的領袖的肖像。那瘋狂之手,直接觸向那些木質男女的臉部和衣服。他們看著遠處的前方,在那裡,他們好像看到了一些超然物外的東西。他們的鼻子,在黃金的香味和異國香料混合的空氣中顫抖著。不知怎麼的,他們好像有了一個秘密,於是從故鄉的土地上抬起雙腳,凌空而行,追逐著幻影,最終又在那人跡罕至的鹽質沙漠裡發現了新的秘密。黃金國就是那樣被發現的。也就是那樣,才使數百萬人走向了毀滅。

而英吉格·哈爾斯特倫,那個前不久剛成為她的木質馬利亞肖像的女孩兒,如今成為了弗雷德里克著迷的領袖。他看著她在一艘幽靈似的帆船船頭,她嘴巴張開,眼睛睜得大大的,身子向前彎曲,那黃色的頭髮直直地從兩邊垂下。

這時,音樂停止了,英吉格·哈爾斯特倫走上舞臺。她在演出服外套了一件藍色的長披風。

「利林費爾德先生,我認為將‘瑪拉,蜘蛛的犧牲者’改成‘奧伯倫的復仇’非常不明智。」她乾巴巴地說。

「哈爾斯特倫小姐,」經理緊張地說,「請你,看在上帝的分兒上,讓我來處理這個吧。我再清楚觀眾不過了。此外,我換名稱是有原因的。我不想收拾韋斯特&福斯特留下的爛攤子。請開始吧,哈爾斯特倫小姐。我們得快點。」利林費爾德先生拍著手,叫音樂起來。

隨著瑪拉的出場,這些刺激性的音樂再次響起來,就像赤裸裸的小精靈在空中飄浮。她圍著舞臺上的花兒轉著大圓圈,就像還看不見一樣,她像極了一隻美麗的毒蝴蝶,那透明的紗翼洋溢著金光。威利·施奈德說她是一個水仙女,裡特說她是一隻飛蛾。弗蘭克並沒有說話,只是將眼睛緊緊鎖在那個千變萬化的女孩兒身上。

她閉上眼睛時,就像一個夢遊者,吸著香氣,開始尋找它的來源。在尋找的過程中,她既展露純潔,又演繹出了放蕩不羈。她的身體閃過一陣美妙的顫悸,就像飛蛾在熱欲交歡。最後,她聞到了花香,於是突然頓住,她已經發現了花上那隻大蜘蛛。

據弗雷德里克所知,她從不以相同的方式演繹驚恐與呆然。藝術家們無不欽佩她甜美臉蛋兒上那千變萬化的表情,由輕微的反感變成強烈的厭惡,再到害怕,再到驚恐。好像一隻巨大的手晃動著她,她一躍飛出了光環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