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大約十點,裡特親自熱情地邀請弗雷德里克去他的工作室,還分給他一間正對著彭斯小姐工作室的小屋。彭斯小姐建議他從仿製石膏模板開始,著手雕刻薩克森運動員的手臂。
這是弗雷德里克生平第一次鼓搗那滿具意義的黏土,上帝就是用這黏土創造了人類,而人類反過來又用它創造上帝。他在羅馬和他的雕刻家朋友們待過一陣,看著他們工作,注視著他們手指的每一寸移動,他竟然輕而易舉就完成了任務,這讓他自己感到驚訝,彭斯小姐也十分欣賞。此外,他解剖學上的知識和醫藥實驗也為他奠定了良好的基礎。就在他完成醫藥學業後不久,他曾有過一段時間想要為雕刻家們進行一場人體解剖,於是他帶著這種想法,畫了一系列圖,這些圖深受行家們的喜愛。
弗雷德里克一陣興奮地捲起衣袖工作了三個小時後,運動員那健壯的肌肉便清晰成形了,他感到一陣滿足,這滿足對他來說非常新奇。在工作的過程中,他完全忘記了自己是誰,自己在哪裡。威利·施奈德進來時,他在工作完後,去吃午餐時,總會故意對博尼費修斯·裡特和藝術說:「你——好——嗎?」在弗雷德里克看來,他好像是從夢中被叫醒,回到一種奇怪的生活中來。
「很抱歉,我不得不離開去吃午餐了。午餐真是件煩人的事。」他坦言說道。
裡特進來時,他們都由衷地笑他對於雕刻那天生的激情。
「要是我回到歐洲,」他說,「我一定會馬上給我的三個孩子製作雕像。」
彭斯和威利·施奈德的讚美著實讓弗雷德里克感到自豪,儘管當裡特進來時,他們都一言不發,等著大師的裁定。
「你之前一定用黏土做過模型。」裡特說。弗雷德里克可以誠實地否認這點。「那麼,」裡特說,「你操縱這些材料時就像一個血液裡含有藝術的人。根據你的第一幅作品判斷,在我看來,好像你一直在等待著黏土,而黏土也一直在等著你。」
「我們可以看到,」弗雷德里克說,接著又補充道,「不幸的是,有一處缺陷。據說萬事開頭難。我之前的經歷讓我以為自己總是失敗。通常情況下,在下象棋,玩紙牌,或是打檯球時,我都是剛開始贏,最後輸。我的實驗和細菌研究都是剛開始很成功。我若是寫一本書,也只有前兩章有些價值。」
藝術家們不相信這些,儘管他說的是一堆事實。然而,弗雷德里克和他們一起離開工作室時,思維比幾天來都更感健康。
可是,他在俱樂部屋和英吉格說了一番話後,精神就消散了幾分。女孩兒若非諷刺便是冷漠地聽著他敘述他的新職業。裡特、威利和羅博科維茲都暗自對她那蔑視的評價感到憤怒,尤其是當他們覺察到弗雷德里克還糾纏在她的陷進裡,不管是身體還是靈魂。
她對他說她必須去找韋斯特&福斯特公司,還堅持要他們撤回送去防止虐待兒童學會的通知。因為她與利林費爾德簽訂的新合同使他們蒙受了損失,所以他們要報仇,至少是這樣,他們還要破壞競爭者的計劃。英吉格感到萬分憤怒,她對弗雷德里克說早上她剛在劇院進行了簡短的彩排,另外,防止虐待兒童學會的代表說第二天想來看她彩排。她決定要讓自己的光芒在紐約閃耀,她要接受雙重敬意,憐憫之敬意和崇拜之敬意。此外,她也不想失去那唾手可得的錢。如果不讓她在紐約露面,那麼她在美國也就無立足之地了。
反對一個女孩兒的頑固意願是沒有必要的。是也好,不是也好,弗雷德里克感到一陣難以言說的厭惡,因為他不得不扮演這個小明星的信使兼雜役。他在韋斯特&福斯特和利林費爾德之間奔走,又從利林費爾德那裡去布朗和塞繆爾森的公司找律師,從第二大街到第四大街,又從第四大街到第五大街,最終又敲響了防止虐待兒童學會會長加里先生的門,他要向他表明英吉格的情況,對他說要是不讓她露面,那她將會在一個陌生的國家陷入物質缺乏的境地。可是加里先生拒絕接見弗雷德里克。
有幸的是,好心的威利·施奈德,為了讓事情儘可能好辦,於是請了一天假,陪弗雷德里克。他那好的壞的幽默和對當前紐約狀況的有趣評價幫助弗雷德里克應付了許多不愉快的時刻。
第二天一早,弗雷德里克很高興,因為他又可以開始他的塑形了。他那回旋著紐約的喧嚷聲的大腦,能用在他熱愛的事業上,而他的這番事業佔用著他的眼睛和雙手。他認為自己很幸運,因為他有著空前的天賦,就不必從事那些賽馬和射擊之類,需要又爬又跳來掙得那神聖的美元的行當。以前那瘋狂的生活將他靈魂的衣裝撕碎,而這簡單的塑造運動員手臂的細節活會治癒他的靈魂。他意識到了這一點。彭斯小姐偶爾會進來視察他的工作,同時和他交流幾句。他喜歡這樣。她的陪伴讓他感到安慰,甚至高興。她的樣子,她的姿勢,和她說的話似乎都蘊含著堅定與安寧,此外,他的獨立總讓弗雷德里克暗自欽佩。他告訴他這新工作多麼顯而易見地成為了他的止痛劑,她回答說自己也有過同樣的經歷,而且,要是他不突然改變行徑,堅持這份工作,他還會感受到更多好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