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彭斯小姐拿出她那小巧的錢包,不讓弗雷德里克替她付錢,他們再次走到了繁忙的大街。

「啊,」弗雷德里克說,在這喧囂之中,他的態度徹底轉變了,「看我說了多少話!這般挑戰你的耐心,我真該受罰。你一定煩透我了。」

「哦,不。」她說,「我習慣了這樣的談話。我和藝術家們打交道已經有好多年了。」

「你是在指責我說話不真實嗎,彭斯小姐?」弗雷德里克有些驚慌地問道。

「不,可是我想,」她帶著男子般的堅毅,平靜地說,「自然即便要讓我們遭遇某些事情,它也不想我們一再遭遇。就好像造物主不論何時何地一定要將夜晚和睡眠置於白日之間。」

「並非隨時也並非隨地,」弗雷德里克想到他許多個晚上只能睡幾個小時的痛苦,說道。走到十字路口,彭斯小姐停下來,等車送她回家。

「看那裡,」弗雷德里克指著六幅巨大的海報說道——上面以花哨的顏色畫著瑪拉,蜘蛛的犧牲者。每一幅海報上傾斜地糊著綠色的條紋,旨在說明舞者剛遭遇了海難,但是仍將於來美國的第二天出現在韋斯特&福斯特劇院。就在那廣告之上,是七八張亞瑟·斯托的真人大小肖像。

「你的小朋友邀請裡特先生後天去參觀一個位於百老匯大街的劇院的彩排。那不是韋斯特&福斯特公司。」彭斯小姐說道。於是弗雷德里克解釋了他們與利林費爾德先生的合作,儘管連他自己都不知道彩排的事。

「對於那個女孩兒,我只覺遺憾。」他輕聲說道,「作為奇怪境遇的結果,我認為自己要對她負責。她失去了父親,他就是她的全部,因為她與母親相處得並不好。」

「真的嗎?」彭斯小姐說,「為什麼呢,就在今天早上,我們短暫的對話中,她給我講的情況完全不同。」

「真的嗎!」弗雷德里克喊道。

「她告訴我說,從很多方面講,她的父親對她來說都是可怕的負擔。首先,她得為他賺錢,而且他還要虐待她。」

「也許,」弗雷德里克有些困惑地說,「也許那就是歪曲的本質——某人感到不得不通過做某些事或說某些話來欺騙人們,而他所做的那些事或所說的那些話是不符合常規的,或是別人希望他說的。彭斯小姐,我希望,我衷心地希望,你看著點那個可憐的傢伙,要是沒有人引導她,她就會不知所向。」

「再見,」彭斯小姐招呼過來一輛車,說道,「儘快到工作室來工作。對於你的小朋友,她太任性了。事實上,她意志非常堅強。一旦她決定了要做什麼事,就沒人能夠控制她,也沒人能夠引導她。」

當車子載著彭斯小姐開進紐約的車流中時,奇怪的是,弗雷德里克竟感到一陣孤獨,對於他來說,那是一種奇怪的感覺。他想要將這種感覺一嚐到底,於是繼續沿著街道獨行,隨意走著。這還是第一次,在對一個相對陌生的人如此坦率地說了一番話後,他沒有為自己的行為感到後悔。他在頭腦裡一再回想第一次在工作室與彭斯小姐相見時的場景,她在那熱鬧的酒宴上的言行舉止,他們第一次討論木質馬利亞,他與她在大街上第二次相見,她那正直的姿態,她那驕傲的眼眸,以及小小的國際化飯店裡她那令人印象深刻的樣子。儘管她不想,卻不可否認地成為了周圍的焦點,而那也許只是她自然的一種結果。讓弗雷德里克竊以為喜的是看著她優雅而歡快地吃喝,她不帶任何氣場,也不施任何魅力,只是有條不紊地剝著橘子,削著蘋果。吃和喝對於她來說是高貴而合理,又不可避免的行為,是毫不虛偽矯飾的。弗雷德里克推薦她引導英吉格時,確實是發自真心的,因為他自己就從她的話中受過益,受她那美妙才思的影響,從她那直接赤誠而又敏銳的眼光裡得到鼓舞。

「冒著讓自己陷入荒謬境地之險,」他對自己說,「明天早上我要去裡特的工作室,將我的手埋在黏土中,試著從那溼土之中重現我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