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走在街上時,弗雷德里克因自己不懂迎合而感到厭惡。如果是他自己剛好發神經,那還該怪這些無辜的人嗎?弗雷德里克總是這樣,一旦他發現自己做錯了,便會毅然盡全力去彌補,於是在他得出是自己的錯後,便決定回去和船友們吃午餐。他走出來大約已經八分鐘了。這時他返回去,加快了步伐,五分鐘內,霍夫曼酒吧的標誌就又出現在他面前。百老匯大街擁堵一如往常,黃色的計程車彼此稍隔間隙,絡繹不絕,形成兩條不間斷的鏈子。天氣陰冷多風。街道上喧鬧紛呈,弗雷德里克透過這些喧鬧的人群,看到他在羅蘭德號和「哈姆波特」上的朋友們從酒吧裡走出來。正當他要向他們招手時,卻踩到了人行道上的果皮。
「別摔著!馮·卡馬赫爾醫生!」一個女人的聲音叫道,「你還好吧?」他正要恢復平衡之際,臉卻與一個美麗而高貴的女子相對,那女子的臉被面紗遮著,她戴著皮帽子,穿著皮外套。他漸漸認出是伊娃·彭斯小姐。「我運氣真好。」她說,「我很少到這裡來。今天我剛好要在這附近買點東西,正在去餐館的路上。我一般都在餐館吃午餐,因為我討厭寄宿公寓。碰巧的是,我今天剛好比往常遲了些。因為那個小女孩兒,哈爾斯特倫小姐,和弗蘭克一起參觀工作室,讓我比以往多待了四十五分鐘。」
「你是一個人吃飯嗎,彭斯小姐?」
「是的,」她說,這突如其來的問題讓她有些吃驚,「這在你看來很奇怪嗎?」
「哦,不,一點也不奇怪,」弗雷德里克匆忙回答,「我臉上露出驚訝表情是因為差點兒摔倒,還有突然遇到你。我之所以問你是否一個人吃飯,是因為我想問你是否介意我和你一起吃飯。」
「如果你和我一起吃飯,我將會非常高興,馮·卡馬赫爾醫生。」
這優雅的兩人引來了路人的頻頻關注。弗雷德里克高大威武,舉止得體,他的頭髮和鬍子因未修剪而顯得過長。伊娃·彭斯也算得上高大。她皮膚白皙,頭髮呈褐色,一點也不像美國人那黃蜂一般的身材,她的長相與提香作品中的美麗女子較為相契。
「你在這兒等我一分鐘好嗎?」弗雷德里克問,「你看到那邊正要上車的人了嗎?其中一些命中註定般成為我在‘羅蘭德號’上的船友,而其他人則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不想再見到他們了。」當那一小夥人安全乘上車,向布魯克林開進時,他說:「我無比感激——」說到這兒時,他停下了。
「因為你是從車上那些人中被救出來的嗎?」彭斯小姐問道。
「不。因為我遇到了你,而你將我從那群人中拯救出來。我承認我忘恩負義。就是那個船長——當我看到他的船從海上向我們駛來,看到他站在艦橋上時,對我來說,他不是天使長就是上帝的使者。他集令人敬畏的安寧、冷峻和令人敬畏的高貴於一身。他並不是一個人,他是那個人,是那個拯救者,除他之外,再無別人。我的靈魂,我們所有人的靈魂,都在朝他呼喊,都崇拜著他。可是,他在此處卻化為一個善良而平凡的勞工。在船上,斯托的活潑讓人感到慰藉,而現在,他在工作中卻摒棄了自己閒時的好思想。責任,昇華了布托船長,並且暫且讓他變為有用甚至是重要人物的東西,在斯托身上扮演著重要的角色。斯托僅僅看上去參與了海上的生活,可實際上他想的只有自己。其中還有我的同僚,船上的醫生。當我發現他是一個半瓶響叮噹的人後,別提有多難過了。我是真的以為他比其他人更有意思。」就好像他心中的水匣被開啟了,弗雷德里克開始慨然講起了船隻遇難事件,這是他之前從不會提及的。
「今天,尤為讓我害怕的是,我發現一個人竟能夠,也確實做到了,在不到四十八小時內兩次消化一棵橡樹。我發現自己不斷對那次大船沉沒事故產生疑問,那艘船上的每一個角落我都非常熟悉。我看到了什麼東西,可是距離太過遙遠,仍然無法看清楚。在過去的二十四小時內,有四五次,我又再次經歷了那事故。昨天夜裡,我從夢中驚醒,渾身冒著冷汗,我竟不知道自己在哪裡。船上的混亂,作為遇難訊號的嘟嘟聲,那血腥的景象,扭曲的面孔和漂浮的人體四肢,一切都非常可怕。要是我仍繼續看到這樣的景象,那麼,我也會再次和羅蘭德號一起沉沒。
「我這樣的感覺好像有些病態。一個狀況像我這樣的人就會對自己說‘一旦已經下沉,那就沉下去吧,不要起來’。可是那些上車的人不會那樣說,彭斯小姐。對於他們來說,整個事情就永遠過去了。他們已經消化掉了整個羅蘭德號,以及發生在它載著的上百人身上的事。他們消化掉了那一整件事,而且幾乎就要將它遺忘。他們的那種能力,儘管令人羨慕,可是卻侮辱了我的人道主義天性。我非常討厭那樣。他們那笨拙的語言,透露出了自身的冷漠,他們那愚鈍的靈魂讓我戰慄。從他們的眼中,我看到為了自身安全而破壞別人安全的自私,那是我所經歷過的最殘忍的瘋狂。那些人是冷血的,他們是殘忍的。他們永遠處在一種被輕微隱藏與壓制的野蠻的自我防衛狀態。」
「在我看來,你朋友們的行為,一定非常不好。」彭斯小姐笑著說。
對於這一點,弗雷德里克並不是真心贊同。因而他只是回答道:
「我只是感到他們將輪船放到了齒間,包括所有的木材和鐵器,以及那載重的人類一起嚼成了紙漿,並且不留痕跡地吞下。」他說著摘下了帽子,手指穿插過頭髮。
「如果你真想和我一起吃午餐的話,馮·卡馬赫爾醫生,你就不能有好高騖遠的心裡,像裡特先生一樣。」彭斯小姐在一家整潔的餐館前停下說。
他們進入了一個低矮的屋子,屋子裡鋪著紅磚地板,牆壁和天花板鑲著嵌條。他們國家有著無盡的木頭資源,使得美國人可以自由地使用木材,儘管需要精煉。這乾淨的小屋經常有理髮師、騎術教練、馬車伕和店員光顧。吧檯上放著並不昂貴的午餐和美國通常可見的飲料。老闆坐在角落裡,那裡裝飾著一些體育畫報,上面有著名的騎師和他的馬、雜技演員和棒球冠軍。從表面上看,就好像這裡晚上的顧客和白天的顧客有所不同,而他那運動員式的形象——他著裝整潔,可是穿著襯衫——是要引起顧客們的注意。弗雷德里克尚未從太多的訓練中回過神來,他暗自驚訝於伊娃·彭斯竟敢到這樣的地方來。
「你遲到了,彭斯小姐。你身體沒事吧?」主人帶著一臉面具般的嚴肅表情詢問道。
「哦,是的,布朗先生。我身體一向很好。」彭斯歡快地回答道,「我要平常吃的午餐。可是這位先生,恐怕並不喜歡,或許你們能為他準備一些特別的東西吧?」
可是,弗雷德里克堅持要點和彭斯小姐一樣的東西。
「我可是警告過你,」四下無人時她說道,「我真的不認為你會喜歡我所吃的東西。我從不吃肉,我想要你知道,而你肯定要吃。」
弗雷德里克笑了,「我們醫生,」他說,「也要漸漸遠離肉類飲食。」
「我認為吃肉很可怕,」彭斯小姐說,「我家院子裡有一隻非常漂亮的雞。我每天都會見到它,卻要割斷它的喉嚨,然後吃掉它。我們小時候,養了一隻馬,倫敦的人後來將它吃掉了。」她說著將小山羊皮手套往下拉,卻並不從手臂上褪下,「人們還要吃狗。我非常喜歡狗。可最糟糕的是那些食肉的人們總認為那可怕的流血是必不可少的。想想世界上的屠夫,想想芝加哥那些巨大的屠宰場和其他一些不斷大規模屠殺無辜動物的地方。離開肉人類也可以生存。它並不是他們生存所必不可少的。」
她以一種嚴肅而帶著幽默的口吻說著這些,她的德語還算標準,儘管有些吃力。
「因諸多原由,」弗雷德里克說,「對於食肉,我還沒有一個確定的看法。就我自己而言,沒有肉我也會過得很好,只要每天中午給我牛排,晚上給我烤牛肉。」
彭斯小姐看上去很驚訝,接著歡快地笑了。
「你是一名醫生,」她說,「你們醫生就是專門折磨動物的。」
「你是說活體解剖?」
「是的,活體解剖。可恥,而且罪過。只是為了讓普通人多活幾天,就要將無辜的動物折磨致死,真是可怕。」
弗雷德里克並沒有回答,他是一名科學工作者,對於她的觀點無法苟同。彭斯小姐也注意到了這一點,於是說道:
「你們德國醫生真是可怕。我在柏林的時候,就一直害怕自己在親戚們還來不及阻止前就死於非命,我害怕自己被帶到你們那可怕的實驗室進行解剖。」
「哦,這麼說你去過柏林咯,彭斯小姐?」
「當然,我哪兒都去過。」
對話於是轉到了柏林上。彭斯小姐說起這個話題時非常激動,因為那裡隨處可聽到好的音樂,看到好的戲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