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雷德里克靠在計程車的一個角落。在一陣羞恥感的驅使下,他嚴厲地咒罵自己。他摘下那松垂的帽子,擦了擦額前的汗珠,手捏成拳頭貼在額前,此時,他還沒換上美國的煙囪管帽。
「我可憐的父親!一個月後,我就會成為被官方批准的男妓。到那時,人人都會知道我,並對我投以敬意。紐約的每一個德國理髮師都會給他們的顧客講我的父親是誰,我是誰,我靠什麼為生,我在追求誰。我會成為那個小朋友的哈巴狗,或是給她取樂的猴子,或是淫媒。我們所造訪的每一座城市的德國殖民地,不管是大的還是小的,都會視我為墮落貴族的例子,他們會看到曾經的好人、好丈夫、好父親是怎樣墮落進這樣一個汙穢的地方。」
租車快速馳往百老匯,弗雷德里克帶著自省與羞愧的情緒,茫然看著窗外劃過的房屋。他突然站起來。霍夫曼酒吧的標誌赫然映入他的眼簾,突然想起與「哈姆波特」上的人們的約定。於是他看了看錶,剛好是約定的時間,十二點和一點之間。於是他叫馬車伕停下,可是馬車已經開過了一小段。弗雷德里克走下車,付錢給車伕,一會兒就出現在了紐約著名的酒吧。
他看到一個長長的吧檯,它由大理石板鋪成,大理石護牆板裝飾,拋光黃銅,拋光銀,和一層不染的發光的鏡子,以及一些明亮的酒杯,空酒杯和插著吸管的酒杯,裝著冰塊的酒杯。吧員穿著潔白的亞麻布衣服,正在準備種類紛繁的著名美國飲品,他們技藝精湛,沉著冷靜。
吧檯後面的牆上,手可觸及的地方,有一排發光的金屬龍頭;吧檯後是通往廚房和餐具室的通道。水龍頭上方和門上掛著油畫。在那些站著或者斜靠著吧檯的商人們頭上,弗雷德里克看到一幅庫爾貝的女人畫像和一幅特魯瓦勇的綿羊畫;一張杜普蕾的雲圖海景畫;幾幅杜比尼的精選畫,上面畫著一群羊在沙丘上,低掛在海平線上的滿月倒映在水池裡,兩頭牛正在反芻;還有一幅科羅的作品——一樹,一牛,一水,一片燦爛的夜空;還有迪亞斯的——一個池塘,經年樺樹,光線倒映水中央;還有盧梭的——暴風雨中的參天大樹;米利特的——裝著蕪青的罐子,白錫湯勺和叉子;一幅德拉克魯瓦的黑色肖像;另一幅庫伯特的作品,一幅風景圖;一幅巴斯蒂安-勒帕熱的小型畫作,光明草地上的男女;以及其他許多出色的作品。他全然沉迷其中,幾乎忘記了近來的經歷和他來的目的。
他完全沉醉其中,隱約對一群人感到厭惡,他們那吵嚷的笑聲和躁動與其他客人安靜的舉止形成了鮮明的對比。突然,他感到有一隻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他吃了一驚,回過頭,與一張長著鬍子的臉四目相對,這張臉有些粗糙,好像並不熟悉。雞尾酒和其他上好的酒類,在他紅潤的臉上映下一絲淺藍色。
「怎麼了?」陌生人說,「你不認識我了——布托船長?」
布托船長,弗雷德里克的救命恩人!此刻他已認出了那堆喧譁人群中的其他人。其中有亞瑟·斯托和他的侍從巴爾克,他穿著低調的黑色號衣,與其他人稍稍隔開而坐。還有威廉醫生,和畫家雅各布·弗萊施曼,還有「哈姆波特」上的機師萬德勒,以及羅蘭德號上的兩名水手,他們穿著新制服、戴著新帽子。他們已經受僱到原航線的其他船上工作,而且還得到了一大筆錢。
大家都像老朋友一樣歡迎弗雷德里克。被奉為美國紳士的亞瑟·斯托正在講著他的老故事,說他在短期內不會去旅行了。他經常高聲闊氣地提起他的妻子,顯然是認為讓公眾知道,他作為一個沒有手臂的人也能娶到妻子,是一件多麼榮耀的事。
「這一次我取得了巨大的成功。」他說,「昨晚,觀眾們蜂擁至臺上,用手臂將我托起,高喊著‘1492’,那是大都會劇院每晚都會唱的歌。」
「1492」——凡目光所及之處,街上,露天廣場上,都有它。弗雷德里克看著樂隊的廣告上,舞臺雜耍的展覽上,繼哥倫布登陸四百年後的美國的發現之日,都被渲染上對這個新秀之國的愛國情感。
「哦,馮·卡馬赫爾醫生,你還好吧?」威廉醫生問道,「這些天你是怎麼過的呢?」
「哦,就這樣,就這樣。」弗雷德里克聳聳肩說道。他不知道該怎樣總結這段過得如此充盈的時間。說也奇怪,在這陸地上,在霍夫曼酒吧,他之前對他的同僚醫生的信任已經所剩無幾,甚至蕩然無存了。
「你的小女孩兒怎麼樣了?」他別有深意地笑著問道。
「我不知道。」弗雷德里克帶著冷冷的且驚訝神情回答他,還補充道,「你說的是誰?」
他對他們所有人的回答都簡短而生硬,根本不可能開始一場對話。剛開始幾分鐘內,他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到這兒來。酒吧裡的其餘人都能認出他們是羅蘭德號上的生還者,這讓他感到極為不悅。而斯托,那個無臂之人,那個著名的神射手,非常惹人注意。
斯托能夠用牙齒咬著酒杯喝酒;可是他今天不沾酒。然而,他心情很好,布托船長、溫德樂、弗萊施曼和水手們也都隨意舉杯。威廉醫生也並不勸阻。
他小聲對弗雷德里克說,昨天早上《國家報》的期刊上公開為弗萊施曼募捐,那個可憐的傢伙得到了一大筆前所未見的錢。這下他明白了為什麼弗萊施曼喝那麼多酒,為什麼他神情如此毅然,為什麼他那麼猛烈地抽著煙。
「你怎麼看那件事,馮·卡馬赫爾醫生?」他問,還一邊指著那些畫像,一邊蔑視地噴著鼻息,「把這種東西叫作藝術!將這些東西從法國搞來,花了成千上百萬。他們是在撣美國人身上的渣滓。我敢打賭,要是我們在慕尼黑、德累斯頓或者柏林的德國人不能做得比那個,或者那個好——」他說著隨意指著幾幅畫像——「我們就會將他列入abc之類。」
「一點沒錯。」弗雷德里克笑著說。
「你們等著,」弗萊施曼喊道,「我要拿一兩樣東西給美國人看看。德國的藝術——」
可是弗雷德里克並沒有聽下去。稍稍過後,他的印象全都集中在了那個不斷被弗雷施曼濫用的詞「德國藝術」上。他不客氣地對著威廉醫生說:
「你還記得這條亂吠的狗,這個笑得像瘋子一樣的傢伙,是怎樣從我們的船邊冒出水面的嗎?」
這時,布托船長和溫德勒笑臉盈盈地走了過來,好像他們察覺到是時候來陪陪這兩位醫生了。
「聽說了嗎,先生們,那個紐芬蘭漁民說他看到過羅蘭德號上的屍體和漂浮的殘骸?」布托船長說,「他們還找到了‘羅蘭德號’上的救生用具。他說屍體和殘骸被衝到了沙洲上,那裡有許多鯊魚,還有群集盤旋的鳥類。漁人說最初引起他們注意的就是那些鯊魚和鳥類。」
「你怎麼看呢,船長?」威廉醫生問,「你認為除了我們外,‘羅蘭德號’上還有死者或者生還者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