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稍後,有人敲門,一個穿著長衫,戴著棕色小山羊皮手套的男人走進來,他那胖胖的手裡拿著一頂絲綢帽。

「你好,」他說,「我猜您是哈爾斯特倫小姐吧?」

「是的,我是哈爾斯特倫小姐。」

「我叫利林費爾德——四海劇院的經理。」他將名片遞給弗雷德里克,從名片上看他還是多家劇院的負責人。「我是從斯托先生那裡獲知你的地址的,就是那個沒有手臂的人,你知道的。我聽說你和福斯特&韋斯特公司之間有一些不愉快,於是我就對自己說,一定要去拜訪我這位老朋友的女兒。我認識你的父親和母親。」利林費爾德先生以得體而有所節制的語調說著,他精心巧妙地表達了他的同情和他個人對哈爾斯特倫的死感到的悲傷。

遇到生意方面的事,英吉格就像一個無助的孩子,於是弗雷德里克主動代表她和經理交涉,他還會打斷經理的話,偶爾插上兩句。就人品而言,那個人一點都不遭弗雷德里克討厭,而他的出現,從某些方面看也是件好事。

「鑑於她的健康狀況,直到現在哈爾斯特倫小姐都還不能公開露面。我作為她的醫生,有責任不讓她去跳舞,可是韋斯特&福斯特公司通過中間人和一封郵件強迫她,他們說哈爾斯特倫小姐在郵件中主動說不管發生什麼都要按他們的計劃跳舞。」

「沒有!」英吉格說道,「絕對沒有。」

「還有,」弗雷德里克繼續說,「他們的條件非常苛刻。我們還收到過提供的條件比他們好三四倍的信件。」

「正如你們所希望的那樣,」利林費爾德說,「若不介意的話聽我給你們出出主意。首先,放輕鬆,別把福斯特&韋斯特對你們的威脅放在心上。因種種原因,他們和哈爾斯特倫先生的合同在法律上是無效的。我碰巧有一些關於你父母離婚的確切資訊。他們自己給我講過一些,而且我的哥哥是你父親的顧問。你的法定撫養權是判給你母親的,因此你的父親並沒有權利替你籤合同。雖然你逃走了,你和你父親一起走,那是因為你全心全意為他奉獻,再加上你和母親相處不愉快。我毫不猶豫地說,你那樣做是明智的,非常明智。你父親把你培養成了一個偉大的藝術家。」

「謝謝。」英吉格笑了,她在笑自己曾經很不情願地訓練,以抗議她的藝術教育,「一次要訓練幾個小時,那時他就舒服地坐在椅子上抽著他的海泡石菸斗,我就得一絲不掛地為他跳舞,在地毯上表演著各種技藝。下午時分,他就會彈鋼琴,而我就一再重複做同樣的事。」

「你父親可是一個讓人驚羨不已的訓練者。他讓兩三個國際明星走上了跳舞之路,如果你允許我這麼說的話。他就是兩個世界的舞蹈大師——」經理意味深長地笑了笑——「此外,還有許多其他有趣的事。可就手頭這件事來說——如果你想,你與韋斯特&福斯特公司的合同可以不算數。」他停頓了一會兒又開始,這一次他好像更多是對弗雷德里克說的,「我不否認我也是個商人——在不失紳士風度的範圍內——我還要問你一個問題,馮·卡馬赫爾醫生。你還要讓哈爾斯特倫小姐跳舞嗎,或者你和她決定讓她回到私人生活中?」

「哦,不。」英吉格斬釘截鐵地說。

弗雷德里克感到好像一塊冰冷的鐵進入了他的靈魂。他自己就好像一個不能及時將兵器拔出體內的吞劍者。

「不,我們還沒決定好。」他也說道,「雖然我希望哈爾斯特倫小姐放棄跳舞,因為她的身體很虛弱。可是她堅持說她需要那種感覺。而每當我看到他們提供的那些機會和條件,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否有權利勸說她違背自己的意願。」

「不要,馮·卡馬赫爾醫生,不要啊!」利林費爾德先生喊道,「哈爾斯特倫小姐、馮·卡馬赫爾醫生,就讓我出面對付韋斯特&福斯特公司吧——我跟你們說,他們就是吸血鬼——還有,他們侮辱了小姐。相信我,許多關於她的惡劣謠言都是他們傳出來的。」

「說名字,」弗雷德里克說,他臉色發白,「我想,我不費吹灰之力就可以找出來,我希望這裡的紳士們也像歐洲那樣。

「呸——呸!」經理鎮定地抬起他那胖胖的手,在弗雷德里克看來,好像商人那鑲嵌在肩膀之間的頭,在試著向他示意著什麼,好像他在鬼鬼祟祟地眨著眼睛,同時還努力抑制住不大笑出來,不希望破壞了他的商業熱情和莊嚴,「你太當真了。」他奇怪地直看著弗雷德里克的臉,那大而圓的眼睛裡透露出一絲別有深意的神情。接著說道,「我們就約定在城裡表演二十個晚上,不管他們給你多少,我每晚比他們多出一百五十美元,從四天之內算起。如果你同意,我們立刻就可以去找律師。」

不到半小時,弗雷德里克和英吉格就站在一座大型電梯上,電梯正要將他們帶往一座紐約辦公樓的第十五層。英吉格是電梯裡唯一的女性,讓她高興的是,車廂裡的十九名紳士都將帽子拿在手裡。

「要是你之前從沒見到過這樣的場面,」利林費爾德對弗雷德里克說,「美國大律師的辦公室會讓你震驚的。這是一家法律公司,他們有兩個合夥人,布朗和塞繆爾森;可是布朗不管事,一切都是塞繆爾森說了算。」

這位著名的紐約律師塞繆爾森的辦公室,被木質和磨砂玻璃與一個宏偉的大廳隔開,那是一個寫字工廠,一群助理在裡面操作著打字機。塞繆爾森看上去像一個將近四十的人。他並不算高,膚色暗黃,鬍子短而突出。這個人的著裝——他佔公司收入的股份據估計每年有三十萬美元——雖然剪裁得體,卻一點也不嶄新;事實上,它們相當破舊,他的整個形象表明他絕不是美國清潔的象徵。他說話時聲音低沉而厚重,就好像喉嚨痛似的。

不到十五分鐘內,利林費爾德和英吉格之間的合同就擬訂好了,鑑於英吉格還未成年,這份合同並不如她和韋斯特&福斯特公司之間的合同有效力。塞繆爾森說他掌握了一切關於哈爾斯特倫和韋斯特&福斯特公司合同的細節。當問及他們的傳喚時,他只是以一種非常輕蔑的姿態笑著說:

「我們就靜靜地等著,讓他們先開始吧。」

最後,當英吉格和弗雷德里克單獨坐在關閉的計程車上,往家裡走時,他用手臂熱烈地環住她。

「如果你上臺跳舞,英吉格,我會發瘋的。我會感到,就好像你和我,和我們的愛情都被暴露在了公眾面前。要是我換作你,連一半痛苦都感受不到。」

這個可憐的年輕學者又開始在這小吸血鬼面前傾吐他遭受的痛苦,這一次還伴隨著熱烈的吻和擁抱。

「我是一個正在沉溺的人。若你不向我伸出雙手,那麼我將會永遠沉淪。你比我強大,你能夠拯救我。世界對於我來說已經毫無意義了。我所失去的算不了什麼,過去算不了什麼,以後也不算什麼,只要我能用它來交換你。和我一起吧,你會是我的一切,是我生命的唯一意義所在。」

「你並不脆弱。」女孩兒小聲說道,還用漸迷離的眼光看著他。她急促地呼吸著,那薄薄的嘴唇分開,還有那致命的誘惑的笑容,像面具一樣在她憔悴的臉上展開。

「跟我走!跟我一起逃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