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蠟燭已燃到盡頭,這小夥人決定散場。這就像半個假日,石匠比往日提前結束了工作,其他屋子裡也暗沉沉的,空無一人。藝術家們用蠟燭的餘炬為眾人照明。經過一間工作室時,羅博科維茲揭開了部分為芝加哥展覽會準備的、覆蓋著黏土的巨大石膏鑄件和模型,他們分別代表了商業、手工業和農業以及諸如此類的領域。它們在牆上和天花板上投下巨大的陰影。

「你不能根據大的雕塑得出藝術的結論。」裡特說,儘管那些塑像生機勃勃,而且還不失迷人之處。

「這一切都為了1492紀念日、為了芝加哥展覽會準備的,」威利說,「一艘海盜船正從挪威駛來。克里斯托弗·哥倫布的最後一個後裔,一尊八字腳的西班牙人塑像,將會被展出,還有一個巨大的漢堡,那是受美國人青睞的東西。裡特以猴子般的速度拿下了這筆大訂單。有很多雕刻家申請了雕刻許可,可是裡特在他們還沒將黏土打溼前,就送去了所有雕像的草圖。」

「那時我在布魯克林的小工作室裡,」裡特說,「我連續四十八小時手上都沒離過黏土。我並不太在意這些塑像。展覽過後,它們就只剩下照片了。」

「這就是美國人。裡特,請你給我們一些華盛頓紀念品吧。說不定在你的背心口袋裡正好有一些已經做好的。」

「沒有,不過今晚八點三十五分的時候,我可以給你一個。」

「他能做到,」威利拍著他的偶像說,「所以他才在美國生活得如此習慣。」

一夥人緊接著來到裡特真正的工作室。那裡有一些靈韻大不相同的作品。參加芝加哥展覽會的大型雕塑透露著商業化的痕跡,可是在這裡,一切作品都是純藝術的。這裡有一幅與俱樂部屋裡那幅浮雕——那是一幅尚未完成的作品——一群站在巨大的腳手架上唱歌的女孩兒——成對的作品。弗雷德里克見那是一群唱歌的男孩兒。要是這些作品被放到德國展覽,毫無疑問,它們會具有劃時代的意義。一尊老婦人的半身像頗有幾分多納特洛的風格。屋子裡的一切事物都證明了這位年輕的大師心靈手巧。一條還掛著黏土的飾帶,上面刻了牽著山羊的丘位元,跳舞的農牧神,邁娜德斯和騎著驢的西勒諾斯,他們延續著酒勁的歡愉,在為慶祝葡萄收穫而狂歡,一群摘葡萄的男男女女也邊剪摘著邊踏著步子喝著酒,喝得酩酊大醉。另一座沒有完成的塑像是中年的海神尼普頓站在一個泉眼前,他歡樂地笑著看著自己手中的大魚。另有一個完成了的聖喬治的石膏模型,明顯是來源於它那精美的模型——弗洛倫薩國家博物館裡多納特諾的聖喬治雕像。這些作品表明裡特在希臘和多納特洛的作品之間找到了一些美妙的介質,並且開創了一種能完全展現自我的風格,而且還表現出在前人基礎上的獨立創新。

屋子裡的這些作品一律屬於一位美國富豪的鄉間府邸,他非常喜歡這位年輕的雕刻家和他的作品,並且小心守護著不讓他的創作流入他人之手。他將自己視為十九世紀的梅第奇。他在長島的佔地遼闊的大理石宮殿已經耗費了數百萬美元,儘管那只是他自己和妻女的私人住所。裡特全權負責他房子和花園的雕塑和雕刻裝飾,而且他還可以自由發揮。在美國竟允許這樣的事發生!要是在「我們的國家」,天賦就像美元那樣容易創造,那麼將會發生比偉大的義大利文藝復興更為轟動的第二次文藝復興。

這位年輕人那非凡的好運讓弗雷德里克感到興奮不已。讓他尤為羨慕的是他的成功與回報得到了統一。當他將這些一揮而就的豐富作品和年輕人那歡樂從容的性情與自己此時的舉棋不定,心煩意亂相比較時,一陣從未有過的感覺湧上心頭,他感到自己就像一個被驅逐的人,那是一種氣餒與挫敗之感。

「你浪費了你的生命,浪費了你的時光,你永遠都無法找回自己的損失。」

一個帶著嫉妒和苦澀譴責的聲音對著那個無名的人響起,問他為何不能找到類似的路,及時走下去。

裡特在歐洲的生活過得很痛苦。他在從軍時遭遇了殘酷的災難,使得他開始反抗,後來甚至逃亡。如今,在美國待了七年後,他不得不承認,是那場災難將這棵小樹苗移植到了最適合它生長的土壤。在新的環境中,裡特的天性得到了平凡和協調而平穩的發展,就像一棵生長空間遼闊且陽光充足的樹。命運賦予這位來自天才之域的年輕王子無尚的高貴,以此彌補他在軍事生涯中的卑微。

裡特突然對弗雷德里克說:

「我聽說圖森特,那個柏林雕刻家,也在‘羅蘭德號’上。」

彼得·施密特在一邊讓藝術家們不要提到那場災難,他告訴他們弗雷德里克對於這場災難非常緊張,提到它會給他造成不良影響。可是他的提醒被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可憐的圖森特,」弗雷德里克說,「希望在這裡找到金山,儘管,你可以說,他只是一個幻想家。」

「但是,我要你相信,」羅博科維茲說,「他也是一個很了不起的人。儘管他很成功,可總是很窮。他有一個太好社交的妻子,而且與一些比他富有得多的朋友交好,這可夠他受的。他的這種時髦並不正常。要是他來到美國,他也許不會管他的妻子,會成為一個完全不同的人。他想要做的只是創造,是工作。他最想做的是加入一級工匠之列,挽起襯衣袖,站在腳手架上。他曾對我說,‘要是你在紐約碰巧看見一位與我相似的泥瓦匠,他坐在人行道上就著一廳啤酒吃午餐,那麼千萬不要猶豫,相信那就是我,也不要為我感到難過,要祝賀我。’」

「還有一個人,」弗雷德里克想,「他將自己深深隱藏在他所處時代的傳統紈絝風氣之下;另一個像我一樣的人,一直努力在‘是’和‘好像’之間做出明確的決定,卻始終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