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裡特的馬車在門前等候。他要弗雷德里克和施密特坐著它去火車站,以便施密特坐火車返回梅里登。兩人擠進車內,馴馬者就在他們旁邊,或者說是侍從,總之就是裡特的馬車伕。馬兒跑得飛快,這繁華新都市的街道旁,那喧嚷的風景,再一次從弗雷德里克眼前一閃而過。

裡特介紹說他的馬車伕名叫柏布先生。他戴著一頂棕氈小圓帽,棕色手套,還穿著一件短款棕色騎馬裝。他的下巴很厚,鼻子稜角分明,還長著深色的絨絨的鬍子。他算得上一個英俊的男人,或是青年,因為他臉上始終掛著孩童般的天真。他和裡特差不多同歲。他駕著這精美的馬車穿過車馬混雜的街道時,臉上始終掛著微笑,一副樂在其中的樣子。

雖然這個城市的建築和工程多不勝數,可它們並沒有什麼特別的風格,單調又無趣,匆忙與喧囂,「商業」氣息,以及對美元的追逐,將專業性的藝術推進大膽的嘗試中;例如那摩天建築,或者說是高架鐵路,那無欄的鐵軌高踞頭頂,火車隆隆地朝兩個方向開去,然後在轉角處陡然彎曲,就像一條發光的蛇,它在狹窄的街道上歪歪曲曲地前行,站在高樓上層的人們甚至能夠用手摸到它的車廂。

「瘋了,瘋了!」弗雷德里克驚呼道。

「也不全是,」施密特說,「在其後面,一切都很理智很實際,而且道路上的所有障礙都被掃除了。」

「若他並非如此壯觀,那該有多可怕啊!」弗雷德里克越過這喧囂之聲叫道。

報童還在叫喊著羅蘭德號遇難的訊息。

「這是什麼?那又是什麼?」弗雷德里克想,「我正在生活中顛沛流離。那件事怎麼能困擾我呢?」

街道上交通太過擁堵,馬車不得不停下來。他咬著唇,搖著頭,口中唾沫飛濺,他還一邊四處看著,好像要用他那火焰似的眼睛審視那位年輕奧地利官員的心臟和韁繩。被迫停下來的過程中,弗雷德里克得以看到那推擠著蜂擁而上的人群對那成堆的報紙有多麼痴迷。

「紐約人民狼吞虎嚥地搶報紙就像牛狼吞虎嚥地吃草一樣。」弗雷德里克想著。上帝多麼值得讚揚啊!在施密特從一個小男孩兒——他冒著生命危險穿到馬車跟前——那裡買來的《世界日報》上,一些新的訊息搶了羅蘭德號的風頭——「賓夕法尼亞的礦井發生爆炸,三百名礦工死亡。」「位於十三層高樓中的工廠失火,四百名女工在火焰中喪生。」

「我們這類人大批湧入後,」弗雷德里克說,「煤變貴了,小麥變貴了,油也變貴了,可人卻像垃圾一樣便宜。柏布先生,你不覺得我們的文明已經達到一百零六度了嗎?紐約難道不是瘋狂之家嗎?」

可是那個英俊的年輕人,沿襲著奧地利軍官的作風,以獨有的優雅姿態將手放到帽子上,堅定地笑了笑,那是發自嘴角的快樂微笑,而他的答案並不是贊同。

「我熱愛生活。人們在這裡真真切切地生活。歐洲若是沒有了戰爭,它就會感到無聊。」他用英語說道,這清楚地證明了他與古老大陸之間的距離有多麼遙遠。

在火車站裡,他們站在火車旁邊的站臺上,施密特以德國人的方式握著弗雷德里克的手,急匆匆地對他說:

「好了,老夥計,你一定要快些來梅里登看我,梅里登是個小地方,你在那裡會比在這裡復原得快。」

「我可不會兼做自由代理人。」弗雷德里克宿命般地微微一笑,回答道。

「為什麼不呢?」

「我還有事,還不能脫身。」

施密特帶著親密的隨性問道:

「是與那個木製馬利亞有關的嗎?」

「或許正是那類事吧,」弗雷德里克回答道,「可憐的小傢伙失去了父親,失去了她天生的保護者,那麼既然我救了她——」

「那麼是真的有便衣女孩兒和繩梯這回事兒嘍!」

「是,也不是。改天我再給你詳細講述。現在只要記住我的話,會有那麼一個突然的瞬間,以一種最為驚人的方式,你會發現自己要對某個同類承擔某種責任。」

彼特·施密特笑了。

「你是說,在擁擠的大街上,一個女人走向你,要你幫她抱一會兒孩子,可是她走後就再沒回來?」

「找個時間我會把一切都告訴你。」

火車的車廂很長,裝飾得也格外雅緻,它開始慢慢向前移動,儘管什麼訊號也沒有發出,沒有嗚鳴聲,沒有鈴聲,也沒有口頭指令。火車一點騷動也沒有,就不顧一切地開出了站。周圍只有彼特和弗雷德里克在相互道別。彼特站上了臺階,再次和弗雷德里克握手。

「我希望很快能見到你。」他們兩人都溫和地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