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我們快走到裡特的工作室了,」施密特說,「要是你喜歡,我們可以進去待一會兒。」

弗雷德里克同意了,同時他再次請求他的朋友不要提他神經受刺激的事。

「我將暈厥的時刻推延到和你待在一起時,可真夠狡猾,又或者狡猾的是在我們之上的操縱者。」他說。

在接下來的幾個小時內,有好幾次,施密特都感受到弗雷德里克明顯相信著宿命和迷信,它們自橫渡大西洋的旅程中就緊緊依附著他。

博尼費修斯·裡特的工作室所在的街道就與中央公園毗鄰。他們走到第一間屋子,只見一個戴著自制的圓形紙帽的人正在塑一座石膏人像。他的帽子上,工作服和褲子上,甚至是工作服下露出的褲子部分和拖鞋上都沾滿了黏土塗料。部分或者整體的模製遺容,古代雕像的鑄件和人體解剖習作掛得滿牆都是。那個工作者去通報有人來訪時,這個從上半身裸及髖骨處都展示出運動員般發達肌肉的模特,開始和弗雷德里克和彼特說話。

「為了餬口,還有什麼不能做的呢!」他說,「我來自皮爾納——」他用圓潤的薩克森方言將它發成「比爾納」——「還有,對於像我這樣的人來說,在這該死的紐約,這一點都不算玩笑。剛開始我以專業大力士為生。可是後來我的老闆生意失敗了,我就不得不丟棄我的裝備,我的鐵棒,我的砝碼和一切工作所需的東西。我的腹部能承受一千二百磅的重量。」

裡特傳話來要先生們去他的私人工作室。他們過去時經過一間屋子,看到裡邊一個高貴的女士正在塑造一幅差不多已經完成的作品。走到下一間屋子,三四個石匠正在裡面噹噹地錘鑿著大小各異的大理石塊。在這間屋子裡,有一座旋轉式鑄鐵樓梯通向一間帶天窗的狹窄工作室,博尼費修斯就在那裡接待弗雷德里克和彼特。

光是看見這位年輕大師那瘦長而優雅的身形就讓人感到愉快。先生們進去時,他就將左手從淺色的工作服衣兜上放下來,扔掉手中那正燃著的香菸,然後熱情地和他們打招呼,他竟像個女孩兒一樣紅了臉。他帶著他們來到旁邊的一間小屋,小屋裡只有一扇窗子,窗上安著來自法國教堂的有汙跡的老式玻璃。低矮的天花板是由經年橡木製成的,牆上鑲嵌著木板,鑲到大約六英尺高的地方。一張沉重的橡木桌,再加上其三面的凳子,就佔了整間屋子的一半。屋子前方尤其被一個精美的紐倫堡式火爐擋住了,火爐上貼著珍貴的,上了復古綠釉的代爾夫特瓷磚,它足以表明古老的陶瓷技藝多麼精湛。威利·斯德奈斯在碼頭附近的店鋪裡偶然發現了這文藝復興時期的精美瓷塊,而且只花了一百美元就替裡特買到手。

「這裡是一個屬於祖國的溫馨角落。」裡特說,「威利安排了一切、收齊一切佈置,還參與了整個裝飾過程。」

儘管這間屋子看起來就像聖哲羅姆的單人小室,或著,更貼切些,像是伊拉姆斯的書房,可它卻絲毫不像德國小酒吧裡昏暗的密室,哪怕一個穿著藍色罩衫的年輕人——他是石匠的助手,或許還正好是酒窖的看守——拿來一瓶陳年的萊茵酒和幾隻彩色的葡萄酒杯,也還是不像。

這群朋友彷彿回到了那遠逝的詩意般美好的學生歲月。弗雷德里克仍然處在興奮的狀態,有些肆無忌憚。他相信時機,他要將自己的過去和將來下注在時機上。屋子裡照進的暮光喚起了年輕時代的歡樂回憶。他再次遇到故友,還結識了一個和他一樣遠離家國,且有著同樣熱烈性情和沿用著同樣德式習俗的新朋友。他舒適地偎依在窗邊的角落裡,像一個正打算在旅館休息的人,他和其他人碰杯,喜極而嘆。

「一坐下去我就不想起來了,裡特先生——可是,」他補充道,「我想先看看你的作品。」

「不急,」裡特高興地說,同時拿出一本裝訂在豬皮革封面裡的相簿,他要弗雷德里克和施密特在上面寫上他們的名字。接著,他開啟了一個非常實用的靠近門口的櫃子,拿出一個木雕人像,那是提爾·里門施耐德的德國聖母像,那櫃子正是威利的設計之一。人像的臉蛋親切可人,與其說是聖母馬利亞,還不如說是活生生的德國格雷琴。

「威利·斯德奈斯告訴我,」裡特說道,「那是他從一個海關官員那裡買來的,他的父親是奧克斯福特的一名細木工。這塑像來自那裡的市政廳,後來經由他父親修復。他讓塑像煥然一新,廣大奧克斯福特民眾欣然接受這被美化和活化的雕塑。如此,威利·斯德奈斯。那可不是我的功勞,」他笑著推斷到,「可有一件事能夠確定,那可是正宗的里門施奈德的作品。」

出自烏茲堡大師之手的這可愛的雕塑,散發著鮮活的魅力,它與這間小屋的氣氛一道,喚起了德式家庭裡最深切的力量與美麗——小屋裝飾得如此溫馨而有感染力,容易觸發古老的記憶,彩色酒杯裡的萊茵酒閃爍著金綠色的光芒。然而實際上,這美麗,對於當今德國大眾來說,是難以理解的,因而也是不存在的。

「每當我模仿蒂爾曼·里門施耐德的作品時,」裡特說,「我從陶伯河畔的羅騰堡開始,下到陶伯河的山谷,穿過克里格林根,如此前行,遠到烏茲堡。我很自信能一眼認出他的每一件作品,尤其是他的聖母像。它們幾乎完全脫離了哥特式風格,而且在他所處的時代,能像這樣完美表現出女子那紅潤皮膚,姣好面目和迷人體態的木刻家再無他人。他作品中的女子原型選自烏茲堡及其附近那些可愛的女孩兒,她們個個都可愛迷人。這是維特·斯托。」他說著從一個放滿了畫作集的架子上拿出一個畫集,「維特·斯托在人物性格塑造上要勝過里門施奈德;他有著能趕超或者至少可與倫布蘭特不相上下的激情。」裡特將幾幅這位大師的作品的複本鋪陳在他們面前,向他們講述那些啟迪著他一切作品的不幸與嚴肅。「然而,」他說,「里門施奈德卻不贊同他,就因為他絕然與他不同。」

「哥特式風格的頑固性抵抗。」弗雷德里克說,「中古基督教的噩夢時期,它對痛苦的可怕揭露,以及它之於痛苦的熱情,都不得不為市民那清楚而健康的眼光讓路。它的風格清晰,衣裝流線渾然天成,有罪的肉體開始綻放——」

「蒂爾曼·里門施奈德的畫像無可超越,從古至今,無可超越,我是說,那堪稱極品。」裡特反覆說道。

威利·斯德奈斯吵吵鬧鬧地走進來。他是直接從他室內裝飾公司的辦公室趕過來的。

「我說,裡特,」他邊和他握手邊說道,「要是你認為我不渴,那你就大錯特錯了。」他看了看瓶子,「見鬼去吧!在沒有我的幫助下,那個卑鄙小人竟然開啟了那二十個約翰內斯堡酒瓶中的一個,那些酒瓶是那個來自芝加哥的運送豬肉的工人在他替他駝背的女兒作畫時帶來的。好吧,一個開啟了,另一個也隨之跟上。先生們,這不是小小的狂歡之地嗎?」說著指向那來自美因河上的奧克森福特的馬利亞,「她難道不是一個精美的小人兒嗎?那定然不是出自帕佩之手。我自己只收集日本作品。」事實與他的表象甚為相符,「我現在只是一條可憐的狗,可是我想要在四五年之內擁有必要的資金,而且我還會繼續熱心地收集日本作品。在雕刻藝術上沒有任何民族可與這些人媲美。可現在我想對你們說件事。」他轉向裡特,「有了你的慷慨的允許,我這就去叫羅博科維茲,我還會叫伊娃小姐,剛才我經過她屋子時,她說她想見見羅蘭德號上的英雄。」還不待眾人回答,他就走出了屋子;一會兒後,裡特的合夥人羅博科維茲和學徒彭斯小姐就出現了。

一陣例行的招呼過後,小小的聖母馬利亞又被作為迎合眾人口味的理由開啟了一場討論,這討論剛因新人進來而被打斷。威利將這近三英尺高的雕像舉到牆面各塊鑲板上,試試把它固定在那些地方是否合適。他最終選擇了一處地方,馬利亞就被暫時固定在那裡。

石匠的助手又拿了一瓶昂貴的烈酒和一些酒杯,以及一些大的代爾夫特盤子和一摞三明治。儘管弗雷德里克和彼特聲稱他們待得太久,要回去了,可是又一陣歡樂之浪漫過這群人,並讓他們留下了。半小時過去了,又一個半小時過去,接著一個小時過去了,那些新朋友們仍然喝著德國酒,仍然討論著那於他們所有人來說如此親切的永恆話題——德國藝術。

「永遠恥辱的是,」弗雷德里克說,「創造古希臘藝術的精神不能和意義深遠的德國藝術——那以亞當·克拉夫特、維特·斯托和彼特·菲舍爾的作品為標誌的全新精神——相結合。」

「馮·卡馬赫爾醫生,」彭斯小姐問,「你之前做過雕刻嗎?」彭斯小姐的德語說得很標準。她父親是荷蘭人,母親是德國人,她父母在倫敦定居時,她還是個三歲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