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卡馬赫爾醫生各方面都才華橫溢。」威利代弗雷德里克說道,「我可以證明。」威利自幼就對收藏表現出明顯的熱情。他的寶貝中包括一些所謂「啤酒報」的副本,那是德國學生們閱讀取樂的幽默紙頁。他收藏的報紙上還有弗雷德里克畫的插圖,既有幽默風格又有嚴肅風格。
「我才華橫溢?」弗雷德里克紅著臉驚訝道,「哪有的事,威利。彭斯小姐,我請求你,別相信那個狂熱學生的話。即便我真的有才華,報紙上那些插圖也不能證明什麼。事實上,我曾經也有過一些藝術創作。我為什麼要否認呢,就像所有十六到二十歲之間的傻孩子們一樣,我也涉獵過繪畫、雕刻和文學?我曾經還因為熱衷於當演員而被我的父親洗腦。後來,我想將一切拋開,去從政,去參加一個甚至都沒存在過的政黨——德國社會黨,以變革社會。我倒是讓你看看我有多輕狂,有多少藝術才華。可是我熱愛藝術,我想,此刻的熱愛比之前更為強烈,因為這世界上,除了藝術之外,如今一切事物對我來說都是有問題的。我倒寧願雕刻像這樣一個木製瑪利亞」——他指著里門施奈德的雕塑——「而不願讓羅伯特·柯達和赫爾姆霍茨滾進我的生活裡。當然,我只是純主觀地說。我也知道柯達和赫爾姆霍茨有多麼了不起,而且我對他們也崇拜至深。」
「瞧瞧!瞧瞧!我們都是怎麼了,弗雷裡德克斯?」彼特·施密特站起來叫道。儘管藝術家們非常喜歡和尊重彼特·施密特,還會詢問他的意見,可是每當他和他們在一起,總免不了一場關於藝術和科學哪一個在人類文化領域處於優先地位的激烈討論,當然彼特是贊成科學的。「如果你將那雕塑扔進火中,」他說,「它會像木頭那樣燃燒。木頭也好,其上注入的不朽藝術也好,都無法與火抗衡。一旦它燒成了灰燼,理所當然地,它對世界程式來說也就毫無意義了。世界上滿是偉大的神和聖母,就我所知,他們絕不會將任何一束光線照進那最黑暗無知的夜晚。」
「我並沒有反對科學的意思,」弗雷德里克笑著說,「我只是在講述一個動盪不安之人對於藝術的熱愛。所以別激動,彼特。」
「要是你真對雕刻感興趣,」那個只關注弗雷德里克的彭斯小姐說,「那麼為什麼你不立刻在這兒跟著裡特先生學呢?明天就開始。」
「我雖談不上對木雕有多瞭解,」裡特高興地說,「但是,我全憑馮·卡馬赫爾先生的差遣。」
「我離不開我的小馬利亞,我的木製聖母!」弗雷德里克喝得有些興奮,他站起來,舉杯說道。其他人也笑著隨他一道站起來;他們為小馬利亞乾杯,然而每個人對於弗雷德里克一下子提到俱樂部裡那個女孩兒都有著秘密的心思。
杯酒流轉,弗雷德里克變得更加大膽:「我希望能被允許用我神聖的才智和凡人的手,正如歌德所說,來做一些雄性對雌效能且必須做的事。」
他將手做成杯狀,好像要盛酒,「我感到我的馬利亞就像小人兒一樣躺在我的手心。她活生生地在那兒。我的手心非常溫暖。它們就是金色的貝殼。
想象著我那一掌大小的馬利亞,她那充滿活力的象牙色,想象著她身上那些紅潤的斑點。想象她穿著戈黛娃的衣裝,還有她那流光溢彩的頭髮,等等。」弗雷德里克開始即興作詩。
「大師說:‘到我的工作室裡來。’他雙手拿著一個雕像,像是對著造物主——上帝!他那悸動不已的心開始狂跳。‘正如你所知,我曾見過活生生的她。’等等。
「我手上拂過金色的細浪,清涼而甜蜜的唇,還有——
「我不再說下去。只是想說我要用德國的椴木雕刻那個馬利亞,我要賦予她生活中的一切色彩,這樣我也就死而無憾了。」
弗雷德里克那激情的流露迎來了劇烈的掌聲。
伊娃彭斯是個年過二十五的漂亮姑娘,她的長相令人印象深刻,或許還帶些男性特徵。她的德語有些生硬,一看就像是個吹毛求疵的人以至於她的舌頭對於她的嘴來說太厚了,就像鸚鵡的舌頭。她那濃密的頭髮從中間分開,垂到耳際。她身形亭亭優雅,還很勻稱。弗雷德里克說話時,甚至他說完話後,她都用那敏銳多思的大眼睛饒有興致地看著他。
最後她說:
「你真該嘗試做一下。」
伊娃屬於那種在男人堆裡受歡迎而且永遠不會被討厭的聰穎,適合做朋友的女人。她的眼睛與弗雷德里克相觸,那位年輕的學者以一種混合著玩笑和禮貌的口吻回答她:
「彭——彭——」
「彭斯,」威利提示他,「來自伯明翰的彭斯小姐。」
「來自伯明翰的彭斯小姐,你可說到點子上了。如果世界因為損失了一個蹩腳的醫生,多了一個不靠譜的雕刻家而變得貧瘠,你可要負責啊。」
天色已暗,他們在桌上的枝形吊燈上點燃了三根用上好蜂蠟做成的大蜡燭。
「我不反對。」施密特幾度插入他們的討論說道,「我不反對你們嘗試靠神聖的才智和凡人的雙手來幫助高尚品種進行改革;據我所知,獨以神聖才智的手段,也就是所謂的以理智的手段。同樣,如果你們允許,那也是一個目標,是醫藥科學的終極目標。也許會有那麼一天,必須在人類之間做出人為的選擇。」藝術家們爆發出笑聲,可是施密特不覺臉紅地繼續講著,「還會有那麼一天,更為美好的一天,像我們這樣的人會被認為是……好吧,就最極端地來說,被認為是非洲的布什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