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彼得羅尼拉回來時已接近十一點了。和她一起回來的還有一個跑腿的男孩兒和一名淺發年輕人,他的穿著並不符合俱樂部屋住民們的優雅風格。他腳上穿著沉重的鞋子。他在大廳裡等著,一邊用健壯的左手甩著淋溼的雨傘,右手搖著一頂破舊的氈帽,他還嫻熟地吹起了口哨,同時跨著大步來回走動,發出吵鬧的腳步聲,全然一副在自己家的樣子。

彼得羅尼拉叫喚著弗雷德里克。歡迎之情切之慾出,他們其中一人兩步並作一步地走上樓梯,另一人則以兩倍的速度走下樓。他們親吻了對方,用力地握手。

弗雷德里克這位早間來訪的客人正是彼特·施密特,他曾在羅蘭德號上夢到過他。而他在報紙上生還者名單上看到弗雷德里克的名字,於是從離紐約幾小時行程的梅里登的家裡趕來看他的老朋友。報紙上還刊登著弗雷德里克的地址,該報的記者是通過與明星英吉格·哈爾斯特倫的關係得到這個地址的。

一陣風風火火的問候完畢,弗雷德里克問的第一個問題是:「我說,老傢伙,你相信心靈感應嗎?」

「心靈感應?一點也不相信。」那個荷蘭人回答道,他笑得厲害,「我還不到三十歲,身心都很健康。我可不是傻瓜。我可不希望有哪位斯萊德先生像萊比錫的老羅納一樣讓你的頭腦轉了向。你是來主持神智學或唯心論會議的嗎?如果是的話,那麼我們的友誼就要說拜拜了,老夥計。」

這語氣是這兩位朋友在大學期間習以為常的。再次聽到這樣的話,也讓兩人極感耳目一新。他們之間不拘泥於俗套。他們之間也並沒有因後來的阻隔而生疏。

「你也算經歷了一兩件事兒吧!」弗雷德里克證實了報紙上關於他見證了羅蘭德號的沉沒的說法後,他的朋友說道,「我以為你已經在德國結婚生子,以為你會專職醫學研究,業餘去搞科研,千萬沒想過要來這對你毫無吸引力的美國。」

「真奇怪,不是嗎?」弗雷德里克說,「我們突然就發現自己來到了一個做夢都沒想過要來的地方,而且還是以最出乎意料的方式,在最出乎意料的時間到來!就好像八年前那真真切切的生活瞬間就變得煙消雲散了,不是嗎?」

由於他們兩人都是好遊蕩的專家,所以施密特提議去紐約街上走一走。於是弗雷德里克去詢問英吉格的意見。他得知接下來的幾個小時內她都要和服裝師待在一起。她只說希望午餐時間能見到他。不久,兩位朋友就走在了中央公園的瀝青大道上,他們走在白茫茫的草坪間,經過那覆蓋著白雪的裸枝下,任周圍那瘋狂的城市將狂歡與騷動填滿整個空氣。

儘管他們已有八年未見,可是他們說起話來,就像只分開了半小時。很快,他們就各自將八年來發生的重要事情都向對方講述。弗雷德里克從他結婚時說起,那時他還通知了施密特。他以混合著心理效應和精神危機的幻想般的口吻——儘管他是在陳述事實——講述著自己的故事,毫不偏離事實。他也並不介意對他的朋友講述自己是如何輾轉漂泊。他早期生活中,最初也是最終的成就是學會了聽天由命,儘管經過了早上那一番折騰和見到了最好的朋友後,他的聲音清新而有活力,絲毫不帶屈從命運的傷感。

相反,彼特·施密特敘述自己的情況時非常簡略。他只說自己結了婚,仍沒有孩子,他說他的妻子有些水土不服,對父母和瑞士山水思念成疾,她是一名醫生,整天忙著助產之類的事。

弗雷德里克說,思鄉之情也許是身在美國的所有德國人的通病。那個荷蘭人拒不承認,而弗雷德里克發現他朋友身上那些特質讓他看起來就像一位見多識廣永不氣餒的思想家。作為一名思想家,他對美國人民的未來抱著樂觀的態度,也正是因為這樣,他才不承認——從精神層面上說,大多數美國居民都還沒有紮根進自由之土。

一名報童抱著一大摞報紙,他看到這兩個德國人一路邊說笑邊比畫著在公園裡走,在這個時刻,這樣的場景並不多見。他朝他們走過來,遞給他們一些報紙。彼特·施密特一貫愛看報,於是買了一些。

「你看看,」他說著開啟這巨大的紙張,「‘羅蘭德號’,‘羅蘭德號’,還是‘羅蘭德號’,全欄全篇都是‘羅蘭德號’。」

弗雷德里克緊緊抱住頭。

「我真的在羅蘭德號上嗎?」他驚呼道。

「看來千真萬確,」施密特說,「這白紙黑字上寫著呢。‘弗雷德里克·馮·卡馬赫爾醫生上演了英勇的奇蹟。’這裡還有你的照片。」

《世界》雜誌的高手用寥寥數筆描述了一個年輕人揹著一個只穿了件便衣的年輕小姐從半沉汽船的甲板上通過一條繩梯走進救生艇,他和成千上萬個如他一般的人並無兩樣。

「真是你做的嗎?」彼特·施密特問。

「不是,」弗雷德里克說,「船上發生的細節我已記得不太清楚。」弗雷德里克站定,臉色蒼白,他試著回想,「我不知道,」他說,「對於這樣的事件來說,最可怕的是什麼。是那些真切發生的事情,還是逐漸消化和遺忘它的事實。」他仍舊站在路中央,繼續說道,「讓人記憶最深刻的,是事件本身的荒謬性,是那種愚蠢的無意識感覺,和那無與倫比的殘忍。我們只是從理論上懂得自然的殘忍;可是為了生存,我們就要忘記這種殘忍的真實程度,忘記那令人毛骨悚然的事實。當代最文明開化的人類在一定程度上,在靈魂的某些方面仍然相信著諸如包容一切的上帝之類的東西。可是,這樣的經歷給予了這‘某種程度’和‘某些方面’一記無情的重擊。從羅蘭德號上下來,我靈魂中的某一處就看不見聽不見,也麻木了,至今都還沒恢復過來。這殘忍太過極端,以至於只要它還清晰存在於某人的頭腦中,他很快就會向上帝祈禱或是為人類和人類的將來祈禱,又或是祈禱自己能生活在烏托邦,或是做其他諸如此類的事,好像在碎碎的念一些自己明知道是可恥的謊言的事。當這般可怕而空虛的不公正事件發生在無辜的人們身上且無法解脫時,我們對於人類的尊嚴對於那神聖的命運又會有怎樣的感傷呢?」

弗雷德里克的臉色變得非常難看。一陣劇烈的噁心感湧上心頭。他睜大瞳孔,眼睛裡出現一種奇異的恐懼神情。他輕輕地顫抖著,警覺性地猛然抓住他朋友的胳膊。他頭腦裡悶悶地轉著,他感到腳下的土地開始起伏。

「我之前從未聽說過這樣的事。」他說,「我想這場災難給我留下了某些東西。」

所幸的是,他們附近碰巧有個凳子,彼特·施密特扶他的朋友坐下。弗雷德里克的手失去了知覺,他身上冒起了冷汗,他突然感到一陣眩暈。他清醒過來後,花了好長一段時間才辨清周圍的事物。他說著一些對其他人說的話。他把他當成他的妻子,接著又當成他的孩子,接著是他那穿著齊整制服的父親。他徹底清醒過來後,就請求他的朋友替他保守秘密。彼特·施密特也承諾會保密。

「依我看,」他說,「你那過度折騰且超額負載的神經在抗議了。它們在復仇,同時也在自救。」

「儘管我從父母那裡遺傳了強壯的體質,」弗雷德里克說,「可是,從去年夏天開始,就有數不清的事折磨著我,以至於好長時間來我都幾欲崩潰。我知道這還不是最後一擊。若不是經受慢性的折磨,我就有理由高興了。」

「哦,」施密特說,「你或許還會遭受兩三次打擊,可你只要平靜地生活上幾個月,那些打擊就不會重現。」

正如弗雷德里克自己說的那樣,從暈厥中醒來,就像環球旅行後返回。他穿過了地球的中心,去到了倒掛著的地球的兩極。

「我感到自己就像死而復生,」他說,試著讓他的朋友明白他剛才體會的那種狀態,「就像睡著了一樣。在夢中的開始部分,我感到自己就像一塊千百年的花崗石。醒來時,我就站在那無盡深淵的陰影中。我看到了下面的風景,巨大的山洞,石頭的天堂和那宏偉的阿德斯堡洞穴。好像有什麼東西將我舉起。這種感覺,唯一能讓我將其與之匹配的便是潛水員從一萬英尺的海下慢慢地升向越來越明亮的海域時的感覺。我感到自己正奮力從洞穴中上來。我又重過了一遍從嬰兒到現在的整個有意識的生活。你可以想象,看護、軍政府、死記硬背的測驗、堅信禮、生日、婚禮、病床、終塌混雜在一起是什麼感覺。最後,我又經歷了一次羅蘭德號沉沒的整個過程。儘管我全身癱軟,可你叫我的時候我還是聽見了,然而,我看到你從小港口的旅館中走出來,哥倫布的旗艦就是在那個港口腐壞。」

「很好,很好,弗雷德里克瑞斯·雷克斯,」彼特·施密特安撫他道,弗雷德里克瑞斯·雷克斯是弗雷德里克在大學時期的綽號,「沒關係,」彼特繼續說道,他的語氣清楚地透露他將弗雷德里克的夢看作他神經被過度折騰的症狀,「別想了,什麼也別想了,老夥計。讓你的神經細胞歇一歇吧。」

弗雷德里克要彼特相信他感到自己就像一個剛來到新大陸的人,而且休息得比過去幾年都要好。在他們繼續往前走的過程中,彼特試著只去談論弗雷德里克出現這種情況的機械和生理原因。又一會兒,兩個好朋友又恢復了他們愉快的談話,開始談論其他事情。從那時起,彼特·施密特就非常小心地絕不在弗雷德里克面前提羅蘭德號沉沒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