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第二天早上,他醒得很晚,醒來後他發現一切都已風平浪靜。床不再向前倒,杯子和水盆不再咯咯作響,地板沒有向下傾斜,頭上的牆也停止了前後搖晃。陰沉的冬日灰光通過窗戶照進來,卻並未造成陰鬱蕭條之象。

他按了鈴,彼得羅尼拉走進來。她說,小姐已經醒了,臉色也好多了,而且她已經用過了早餐。她交他一封給威利·斯德奈斯寫的便條,上面詳細地寫著他在午前不同時段的行蹤,還寫了他十二點十五分會回來吃午餐。

弗雷德里克又洗了一次澡,這是他在十二到十四個小時內第二次洗澡了。他們準備了乾淨的內衣褲和幾件博尼費修斯·裡特的嶄新的西裝供他選擇;他坐下來吃早餐,猶如一個「重生」的人。彼特羅尼拉親自端來早餐。上餐時,她告訴他所有人,就連僕人們也都出去了。之後她也出去了,幾分鐘後她又回來,詢問他是否還有其他需要。

「沒有了,謝謝。」

於是,她請準外出一個半小時,去替小姐買些小裝飾。不一會兒,弗雷德里克就看到這位能幹的管家全身裹得嚴嚴實實,跨過前門,走進那溼漉漉的人煙稀少的街道。

觀察了一陣後,他開始有些不安,於是他點燃一支菸,若有所思地眯著右眼,同時咬著雙唇。房間裡空無一人。因而他甚至可聽見自己的心臟拍打著肋骨。緊接著,對於難以預料的生活的感慨又深刻印上心頭。像這樣一次偶然,一番境遇,是他幾周甚至幾個月來都未曾想到過的,當然沒想到的是這會發生在人潮洶湧的紐約。他從城市和蒸汽機的喧囂中,從大西洋的咆哮中,縱身躍進沉默的墓穴。一陣遺棄與忘卻之感油然而生。在那個有著四百萬人口的城市,人們各自奔波勞碌,亦或被責任牢牢束縛,從而矇蔽了雙眼,堵住了耳朵,聽不到也看不到路邊的一切風景。

弗雷德里克看看錶,時值十點十二分。他的不安加劇了。他甚至坐也坐不穩。他體內的每一條神經每一個細胞都被從四面八方襲來的無形力量觸動著刺激著。這種穿透牆壁穿透地板穿透屋頂的力量,竟沒有一種固定的名稱。我們稱為磁性、自然力和電流。說到電流,弗雷德里克剛有過一場關於它的獨特經歷。他試著在開啟的壁爐前鎮靜下來;每當他用鉗子觸碰金屬,就會有小火花噼啪地冒出。屋子裡的一切事物都好像帶了電。哪怕他用指尖輕輕掃過壁爐前的毯子,都會看到微弱的火光,聽到細小的爆破聲,就像小鞭子在啪嗒地抽打著什麼。

「就是他們,」他笑著想到,「造光者。」當他絞盡腦汁回想自己是在哪本童話書中讀到過那些小精靈,想著想著,他想起了自己在羅蘭德號上做的那個夢:「造光者,你們在做什麼呀?」他問了幾聲,接著伸手去抓火花,就像某人無聊且不耐煩地伸手去抓蒼蠅。在他看來,彷彿這些不計其數的撒旦的孩子正像這些躍動的火星一樣刺痛著他的血液。他們阻塞了他的呼吸。於是他起身,走出大廳。

他在那裡走動了一會兒,不知道做些什麼,還一邊儘可能小聲地敲著牆磚。他向廚房看去,確定裡邊沒有人,廚房就像餐廳一樣設在地下室。接著,他輕輕地走下大理石石階,來到下層,他在那裡盡一切可能地阻止某一種激情的升起,這種激情幾乎要掠奪他的一切感覺。他在努力壓抑著這種感覺來到了書房,那是一間佈置溫馨的屋子,還裝備著一些用以讀寫的附屬品。牆上掛滿了古羅馬的建築學檢視和皮拉內西的雕版畫。可不管是臺伯河畔的城市也好,塞利西亞墓冢的墳穴也好,亦或是羅馬圓形大劇場和帝沃利的神廟,都沒能真正抓住他的注意。

他此刻又走出了屋子,儘管還在猶豫著要不要走上一樓。他舉棋不定地在那站了一會兒,雙手抓著欄杆上的木柱,他把頭埋進手間,整個身子好像冷得發顫。後來,他抬起頭,眼睛定定地盯著前方。他看起來好像變了一個人。

就在那一刻,弗雷德里克明白了他身體的那激昂的語言,於是他決定滿足它的需求。拋開他心中鬱積的痛苦,拋開一切內心的衝突,苦澀信念和自責,拋開榮辱,憐憫和猶豫以及遲疑,此刻他心中湧現出的是身體中那被壓抑的未被滿足的需求。在這所房子裡,在這寂靜的早上,一種強大且不可戰勝的力量突然湧現出來。即便最頑固的阻礙思想它也能越控。可弗雷德里克的思想並沒有阻礙它。相反,他那清楚且堅定的意圖支援著它,增強了它,同時賦予它不可戰勝的力量。於是他走進了英吉格的房間,她穿著彼得羅尼拉買回的晨衣坐在敞開的壁爐前,正在烘乾她那濃密深長而又輕盈的頭髮。

「哦,馮·卡馬赫爾醫生!」她小聲驚呼道,那閃爍的海藍色眼睛盯著那個幾乎閉著眼站在那兒困難地呼吸著,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的男人。如被催眠一樣,一絲無藥可救般自暴自棄和徹底消融的神情滑過她的臉龐。

看到她的表情,弗雷德里克愈發不能控制自己。最後,他不得不撲滅那一團折磨著他的猛烈而貪婪的火焰。伴隨著那如野獸般的嘶啞的呼喊和飢渴難耐的狂怒,他深深陷入了那慢慢地慢慢地冷靜的愛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