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這時,一名戴著白帽子,繫著白色圍裙,看上去幹乾淨淨的服務生過來上菜。接著,廚師西蒙·布萊姆拉親自端著甜點和乳酪進來,順便詢問晚餐是否合先生們的胃口。從主人和廚師之間的熟悉程度可見,他們之間的關係非常好。他們還一起說著義大利語。藝術家們在美國的義大利小插曲為他們增添了許多歡樂的氣氛。

「現在,來一曲吧,夥計!」威利突然安排廚師,「西蒙·布蘭拉比先生,現在請你為我們表演一曲吧!還要cantare,明白嗎?mafortenottoomezzavoce!」他說著從餐櫃上拿下一把曼陀林,並將它塞到廚師的手臂裡。

「signorguglielmoèsemprebuffo。」廚師說道。

「就是——buffo,buffo。」弗蘭克用拳頭敲著桌子喊道。他已經開始痴痴地笑,看上去將「buffo」當成了「唱」。

「cosavuolesentire?」布萊姆比拉問道。

「addiomiabellanapoli。」威利提議道,「要麼你喜歡什麼就彈什麼,布萊姆比拉先生。」

「‘like’是什麼意思?」弗蘭克說,「我經常聽到這個詞。」

「你相信嗎,」威利對弗雷德里克說,「那頭笨牛來這兒都一年多了,卻一個英語單詞都不會。」

「deutschland,deutschlandüberalles。」弗蘭克開始唱到。

「天啊!」威利說,「他的牙痛又犯了。」

「ichweissnicht,wassollesbedeuten。」弗蘭克還接著唱。

「可我知道!」威利叫道,「安靜!當弗蘭克開始唱歌,羅博克維茲開始打呵欠,裡特開始將酒倒在桌布上,那麼,我們很快就要躺在桌子下去了。」

廚師優雅地坐下來,拿好曼陀林。他戴著白色的亞麻布帽子,穿著白色的亞麻布背心,繫著白色圍裙,在這群著裝得體的年輕男子中間顯得有些滑稽可笑。威利·斯奈德斯往他的玻璃杯裡倒進vinonero,他以彈序曲的方式撥了幾聲,儘管他正在猶豫是否該打斷弗蘭克,開始彈奏。他那在爐火映照下熠熠閃光的臉,帶著謙和的神情看著弗蘭克,等著他停下來,並且用義大利語懇求他繼續唱歌。最後,弗蘭克並沒有回應他,而是站起來,指揮似地、滑稽地看了他一眼,他將手中的叉子當成指揮棒揮舞著,他以動人的韻律敲響一曲伴奏,挑逗著聽者們的神經。他是個優秀的歌者,在曼陀林演奏上也是一介神手。他演奏了一些著名的街頭樂隊的歌曲,在義大利到處都能聽到這些歌曲,尤其是在那不勒斯——《再見了,美麗的那不勒斯》《纜車之行》《前天,我來到皮蒂格羅塔》《裁縫女的菊花牆》,他還唱了一些更為莊重的歌曲,比如《每晚在我的陽臺下都會聽到這首愛情之歌》。

廚師彈奏的旋律無疑讓他想起了自己的家,儘管對於他來說,記憶中的顏色並沒有藝術家們那般光彩迷人——不管他們是否身在義大利。弗雷德里克將頭後仰,同時閉上了眼睛。餐廳裡瀰漫著煙的香味,電燈像是在迷霧中發光。弗雷德里克的思緒飄得好遠好遠。他的手臂懶懶地耷拉在身旁,他手指間的simonarzt牌香菸已經燒到了菸屁股部分——整個歷險過程中,他那銀色的煙盒都毫髮無損地待在他的衣兜裡。

他的頭腦中湧起義大利的海岸和藍色海灣,還有那棕色的dorictemplesofpæstum和阿馬爾菲、蘇蓮託和卡普里島的懸崖。他就如同站在波西力波海角。他和多恩醫生一起在動物園區的涼廊裡進行深海研究,那次研究是由漢斯·馮·馬格里斯授權的。在羅馬,弗雷德里克和漢斯·馮·馬格里以及奧托一起坐在一大堆酒瓶前,而奧托已經在柏林組織路德教會紀念活動時死去。他看見自己在古羅馬朱庇特神殿的醫院探視身患瘧疾的病人,或是和聾啞的雕刻家一道在平西奧山上沐浴著陽光散步,他還和他一起去聽午後場音樂會。藝術家說他的耳朵並沒聽見音樂,可是他能感覺到它,或者只是感覺到了鼓在他腹中敲響,他笑了。

在那段生活中,弗雷德里克經歷了一場危機。然而,他對歌德「義大利之旅」的專注,他與藝術家之間的交流,以及他對崇高藝術的多元印象,使他偏離他的科學。可是有一天,他偶然遇見了馮·索恩夫人和他的女兒安傑拉。於是他們訂婚了,如今是時候轉變職業了。安傑拉很漂亮,在那些日子裡,他大聲地為她朗讀歌德的作品中的章節,或是溫克爾曼作品中那鼓舞人心的段落,又或者為她背誦荷爾德林的作品,或是給她講有關羅馬教廷的傑作,每一天都有新花樣,絕不重複,充滿了傻傻的浪漫。他們從科爾索的珠寶商那裡買來了訂婚戒指。戒指在哪裡呢?他已經從手上摘下來,就像他的其他物品一樣,那枚戒指也永遠沉沒在羅蘭德號的船艙裡。

弗雷德里克再次有了熱浪從胸前湧進眼中的感覺。這一次,那種感覺非常柔和,那是一種和諧感,一種對於遺失的幻想的哀婉。若是從此以後他真的要開始一個新紀元,那麼他生活的第二個紀元絕不與那充滿了無罪感和靠幻想維持的第一個相似。弗雷德里克開始憐惜自己。他幾乎要流下淚來。因那頑強的信念,和那無比確切的幸福渴望最終讓他醒悟過來。

每當布萊姆拉彈完一首後,在掌聲與喝彩期間,彼得羅尼拉走了進來,對著威利·斯德奈斯耳語了幾句,然後威利又小聲對弗雷德里克說了什麼,於是他立刻站了起來,離開了餐廳。威利也和他一道出來。

彼得羅尼拉的話還在耳邊,只見一位先生和一位打扮得富麗堂皇的夫人急匆匆地趕往英吉格的房間。弗雷德里克和威利剛趕到,就看見那位夫人正試著搖醒英吉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