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雷德里克洗漱後,同威利·斯德奈斯一起走到樓下的地下室。這裡有一個整潔的小餐廳,裡邊放著一張八人的餐桌。和其他屋子一樣,餐廳的地面也是磚,此外,半牆以上掛著粗麻布。接著粗麻布,沿屋擺放著狹窄的架子,上面陳列著各種家用器具,以長酒杯為主。像此地的其他事物一樣,桌布也出奇乾淨。
與此同時,威利也不失幽默地、繪聲繪色地向弗雷德里克講述著這間極為舒適的屋子的特點和用途。這裡租給了一群德國藝術家,他們中的支柱人物是一位名叫理特的雕刻家。威利讚美裡特是一名天才。對於和他同時代的人來說,他在新大陸的事業生涯已經進入了非凡的階段。他的贊助人包括阿斯特、顧爾德和範德比爾特家族;他包攬了芝加哥博覽會建築的大部分戶外雕刻。威利把裡特稱作「魔鬼級別的人物」,還讚揚了他的「聰明」。
餐廳的角落裡,大廳中,以及樓梯平臺處都掛著理特作品的複製版。威利把它們誇上了天;弗雷德里克也著實欣賞它們。餐廳角落裡那巨幅淺浮雕好似一群唱歌的男孩兒,也許裡特是按照他主顧的建議,以著名的盧卡·德拉·羅比亞浮雕為原型來塑造這幅作品的,他的主顧也許是範德比爾特家族的人或是阿斯特家族的人。從風格上講,其作品之莊嚴與新穎遠超當時德國的任何成品。
另一個入夥這座房子的人是理特的朋友,他在工作上協助他。和理特一樣,羅布科維茲也是土生土長的奧地利人。該群人的第四個成員是一位來自西里西亞的畫家,叫作弗蘭克,他是一個一文不名的怪人,然而他的同伴們對他的天賦卻有著極高的評價。正是好心的威利·斯德奈斯,在偶遇他的這位西里西亞同胞後,將他從那簡陋的住所拖到這俱樂部之家來,為此,他可沒少好言相哄。
「等等,看瘋子弗蘭克要怎麼做,」威利用他那奇怪的聲音說道,那種聲音是有著喉音和鼻音的美式英語與他朋友的奧地利式德語口音的混合,「他就像瘋狗一樣亂叫。他能夠讓你笑得左偏右倒——也就是,要是沒有把晚餐送到這無理取鬧傢伙的房間裡時。」
事實上,弗蘭克是第一個走進餐廳的人。威利的唇舌不停地蠕動著,而那個怪人只是無力地同弗蘭德里克握了握手,什麼話也不說。儘管三人是一國同胞,可弗蘭克的出現——他和威利一樣,穿著晚禮服——給這無拘無束的氣氛增添了幾分尷尬;雖然威利已經借給弗雷德里克一套西裝,也訂好了裁縫,可弗雷德里克仍為裝束不得體表示抱歉。
「沒錯,裡特就是一個十足的形式主義者。」威利說。
這時彼得羅尼拉走進來,用囉唆的義大利語彙報說,那可憐的尊貴又可愛的小姐已經在床上睡下了,而且呼吸也很平靜、很規律。
「你可以放一炮,乓!乓!就在她的窗外,她都不會醒來。」她說。然後她拿出一張報紙,問先生們是否聽說了羅蘭德號沉沒的訊息,以及那些為數不多的生還者。當威利擴張著鼻孔,帶著那特有的半嚴肅半開玩笑的表情介紹說弗雷德里克就是那些生還者之一時,她突然笑出聲來,這可把三名西里西亞人的其中兩位逗樂了。當她確定威利並未開玩笑後,便盯著弗雷德里克看,說不出話來,接著她竟流下了眼淚,還親吻了他的手。然後她就跑出去了。
稍後,羅伯克維茲進來了,他是一個高大且安靜的人。他已經聽說了弗雷德里克最近的遭遇,於是親切地和他打招呼。
「裡特剛乘坐馬車過來。」他說。
於是他們看向窗外。弗雷德里克只見一輛精美的兩輪狗拖車上坐著一名英俊的馬車伕,他穿著黑色的號衣,正要駕車離去,而那純種的灰色東西,感受到了韁繩勒緊的力度,也一邊跳著晃著。
「這馬車伕!」威利說,他那閉不上嘴和言行失檢的缺點得到了他朋友們善意的包容,「他是奧地利軍隊中一名過氣的軍官。他因欠下賭債而逃了出來。我不知道他是自己從軍隊跑出來,還是被趕出來的。不管怎麼說,他對裡特的服侍好得沒話說。他事無鉅細地告訴他午宴和晚宴該穿什麼,打網球和高爾夫該穿什麼,以及騎馬和開車該怎樣穿;他教他領帶怎樣打活結,告訴他什麼時候該拿黑色煙管,什麼時候該拿白色的,還告訴他該戴什麼顏色的手套,打什麼顏色的領帶,系什麼樣的袖釦,穿什麼樣的襪子。總之,他教會他要成功在這上層生活中立足該注意的一切事情。」
就在這會兒,博尼費修斯·裡特走進來了,在美國,他時運興旺前程無限,他年輕精幹英俊儒雅,就像亞西比德。弗雷德里克立即被他的言行舉止他那光芒四射的親和力,他的無邪氣質,以及他的快樂和平凡的熱心所折服。新大陸裡的氣氛輕鬆而熱情地像這位和藹的奧地利人敞開。
晚餐上來了,在喝著美味義大利湯的同時,談話如火如荼地展開了。威利·斯奈德斯作為代表給大家斟酒。很顯然,他是多麼以博尼費修斯·裡特為傲,他又是多麼自豪能夠在這異國他鄉,在這樣的屋子裡向他的這些朋友們,介紹他昔日的老師。這夥人很快打成了一片;戴著白帽子,穿著白圍裙的僕人上完餐後,四人為弗雷德里克和他女學生的救人之舉向他敬酒。緊接著是一陣短暫的尷尬,因為弗雷德里克要求一番發言。他那蒼白的學者的臉仍然顯露著艱難經歷的深刻印記。
「我是來,」他說,「和一個朋友一起繼續他於幾年前開始的研究。你知道他的,威利。他就是彼得·施密特,那個醫生,住在施普林菲爾德,曼切斯特。
「他如今在梅里登,離施普林菲爾德只有一小時的車程。」
「是嗎?」弗雷德里克說,「我還以為他在施普林菲爾德。可那不要緊。我在柏林和巴黎的時候,也和我的一些科學家朋友們交換過意見,那是在於南阿普頓乘上羅蘭德號之前。大家都跟我說羅蘭德號是最上乘的交通工具。讓我驚訝的是,我在船上遇到了這位正在享受你們熱情招待的小姐。她準備和她的父親一起去美國。我們很幸運。慌亂髮生後,我們十分順利地上了救生艇,可是我們不得不丟下這位年輕小姐的父親。我忘了說,我早在柏林就認識了哈爾斯特倫先生和他的女兒。就這樣,命運將我們聯絡在一起,我認為自己要對哈爾斯特倫小姐負責,不管是作為一名醫生還是作為一名普通人。她是一朵藝術的奇葩,是一名舞者。」
接著,威利·斯德奈斯詼諧地敘述了一番遇上韋斯特&福斯特公司代理人的事;隨之談話就轉向了廣大藝術,尤其是在美國藝術上。
「每年有上百萬美元,」博尼費修斯·裡特說,「花費在所有藝術專案上,獨繪畫就有一大筆資金。同時,當今存在一類有著清教徒血統的人,對於他們來說,一切藝術形式都是對撒旦的憎惡。例如,有一群虔誠的社會棟樑,一群破壞分子,他們是擁有特定權利的市民,他們的目標是清除汙穢,維持純潔。這導致近來紐約闊少俱樂部的成立,而且還摧毀了一些舉世無雙的藝術瑰寶和傑作,其間甚至包括提香的維納斯畫像。」
「此外,這裡的業餘愛好者們,」羅博克維茲說,「說到他們的藝術收藏,真是有趣。你看看他們是怎樣掛畫的。一家費城的百貨商店裡陳列著‘耶穌畫像’。顧爾德家族的人們將林布蘭特掛在那舒適萬分的浴室裡。當然,對於那些掛在旅館牆上和樓道間的佳作,我自然無話可說。紐約最大的酒吧間有一整套芭比桑畫派的學院風格米勒畫像,庫爾貝的作品、巴斯琴·勒帕熱和道比尼的作品——都掛在酒吧裡。」
「我去那兒的唯一原因,」弗雷德里克說,「就是每天去那兒喝威士忌和汽水。」
裡特、斯德奈斯和羅博克維茲爆發出一陣笑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