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弗蘭克長著一副吉普賽人的模樣;於是,正如弗雷德里克對自己說的那樣,超乎他和威利·斯德奈斯的想象,又出現了兩種非歐洲型別。雖然比弗雷德里克大一歲,可是骨骼瘦削頎長精幹的弗蘭克看起來要年輕七八歲。他總在撥弄著眼前那一綹兒頭髮,每當他撥開,那一綹頭髮又掉在他的額前,垂及他的鼻尖。他大口地喝著酒,一直保持微笑。當其他人笑他闡述藝術與威士忌的關係時,他也只是笑笑。

一陣似乎多年都未體會過的安全感向弗雷德里克襲來。他一直以來對藝術家們都頗有好感。他們的談話他們之間的友情都深深吸引著他。如今這樣的事實又增強了這種好感,那就是本以為在這異國他鄉會遭遇冷淡的對待和完全的孤立,可是相反,他在這兒受到了熱情的接待,這個圈子的人們竟然敞開胸懷迎接他。整個過程他們都在歡樂地碰杯,並且享用正式的餐宴,儘管他們的晚禮服並不那麼正式,弗雷德里克時而會問自己,他所經歷的那些可怕的事是否真的發生過。他此刻是否真的在與古老歐洲相距三千英里的紐約?這不是他的家嗎?在自己國家的過去十年歲月裡,難道他從未有過像在這兒一般的自如感受?生活的巨浪竟這般朝他拍打過來!每一分鐘都有一波新的浪潮翻滾過他的雙腳——翻滾過這個從毀滅中僥倖逃生的人。

「我衷心地感謝你們,先生們,同胞們!」他說,「為了你們對我的熱情款待。我其實並不值得這樣。」他舉起酒杯,大家都和他碰了杯。突然,連弗雷德里克自己都感到吃驚的是,一陣坦白的浪潮漫過了弗雷德里克,這讓他覺得自己是個「遇難者」,這個詞的兩層意思都與自己契合,「我過去經歷了不少;羅蘭德號的沉沒的悲劇並不是那麼可怕,我倒願意將它看作我先前生活的標誌——舊世界,新世界。我已經邁出了踏向偉大城池的步伐,已經感覺到類似新生命的東西在我體內滋長。」

「我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他並不覺得這是自我矛盾的說法,「我當然不會再去搞醫學,也不會以細菌研究為業。也許我會寫書。我也不知道要寫什麼型別的書。我想得最多的一件事就是復原米羅的維納斯的主幹。我已經在頭腦中構思好了一個關於彼特·費舍爾和亞當·克拉夫特的作品。可就我所知,我只能寫一些關於怎樣使用人工肥的東西。因為我正考慮買一些土地,種些樹,退隱鄉間,耕作,牧牛。然後,我還會寫一些浪漫主義故事,一生的浪漫故事,也許寫成後會像一部當代哲學。那樣一來,我該接著叔本華未完成的內容來寫。我是指那整天在我腦海中打轉的《作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裡的話:‘一些東西隱藏在我們身後,卻無法接近我們,直到我們擺脫了這個世界。’」

大家懷著敬意聽著那個歷經了遲來的動盪期的年輕學者發言。他提到人工肥,這使大家爆發出一陣歡樂,他講完後,幾位觀眾便開始鼓掌。

「擺脫這個世界,那是弗蘭克做的事,馮·卡馬赫爾醫生。和他講講,弗蘭克,你是怎麼到美國來的。」威利說。

「或者講一下你徒步流浪去芝加哥的事。」羅博克維茲說道。

「要麼,」裡特說,「講講你在波斯頓的冒險,兩名警察不可思議地錯認了你的情況,用警車將你帶到了監獄。」

「他們這樣才好呢,」弗蘭克說,他還一邊笑著撥弄著額前的頭髮,「要是他們不帶走我,我肯定會感冒。」

讓弗雷德里克不解的是,弗蘭克的每一句話都引發了一陣笑聲。

「弗蘭克是天才中的天才,」威利悄悄對弗雷德里克說著,一邊往杯子裡摻著吉安蒂紅葡萄酒,「他還是世界上最怪的人。弗蘭克,」他叫道,「難道你不是身無分文來到美國的嗎?」

「要錢來幹什麼呢?」弗蘭克無比閒適地帶著天真的笑容回答道。

「你是以一名司爐的身份過來的嗎?」

「是……是……是的,」弗蘭克說,「那時我受僱去當司爐。」

「可你從來不幹司爐的活?」

「是呀,我可沒力氣來幹那個。」

「可是,你在船上做什麼呢?」羅博克維茲問道。

「我嗎?我就是在航海呀。」

「當然,可是你在工作。你必須做事賺錢呀。」

「我和大副一起玩六十六。」

終於,弗蘭克的故事被挖了出來。他在船上時,是通過給乘務長畫肖像,日子才過得那麼瀟灑,而且在美國領土著陸時,他衣兜裡還有五十美元,儘管一天後,那五十美元就分文不剩了。

「錢財乃身外之物。」弗蘭克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