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 第一章

一會兒後,弗雷德里克感到自己的身後正是堅實的碼頭。他的大腦經過一陣輕微的轉繞。碼頭上的人群正在歡呼。在這呼喊和喧嚷的人群中,英吉格唯有緊抓他的手臂,就像要面臨另一種被湮沒的危險。突然,他發現自己碰上了一個矮小的日本人——換句話說,他第一眼就像是個日本人——只聽他說:

「馮·卡馬赫爾醫生,你怎麼樣啦?你不認識我了嗎?你怎麼樣啦,馮·卡馬赫爾醫生?你不認識我了嗎?」他接連而快速地重複了好幾聲。

弗雷德里克試著記起了這個男人。可是,這些歡呼聲如雷貫耳,兩邊的人都在和他握手,報童在他的身後、頭上,甚至就在他的鼻子下方揮舞著報紙,他幾乎都不知道自己是誰。

「你不認識我了嗎,馮·卡馬赫爾醫生?」日本人故作奸詐地笑著重複道。

「天啊!」弗雷德里克叫了出來,「我總算想起來了。你是威利·斯奈德斯。你怎麼會在這兒?」

在不萊梅做研究的那幾個學期,他給一個男孩兒當家教以補貼工資,那可夠他受的了。男孩兒的父親是一名傢俱製造商,他出大價錢請老師給兒子單獨授課。弗雷德里克的學生是一個善良的小夥子,一個搞笑的淘氣包,他很快就成為了他忠實的小弟。昔日的頑皮大王如今已長成了大人,弗雷德里克在那堆歡樂的日本人中將他認了出來。

「你覺得我是怎麼到這兒來的?我稍後就跟你解釋,」威利再見到他的老師,鼻孔歡樂地張翕著說道,「最重要的是,你訂好房間了嗎,對了,要不要我帶你從這堆記者中溜開?還是說,你就想接受採訪?」

「天啊,我可不要!決不。」

「那就跟我走,」威利喊道,「有一輛計程車在等著我們,我們直接坐車去我那兒。」

接下來,弗雷德里克介紹了英吉格。

「我一定要看到這位年輕的小姐安全到達旅館。但即便那樣,我也不忍心把她一個人留下。」

威利很快就看出是怎麼回事兒了,可這並沒改變他的計劃。

「哈爾斯特倫小姐也可以和我們一起。那樣她會比住在旅館舒服得多。唯一的問題就是,她吃得慣義大利餐嗎?」

「義大利麵和義大利麵醬對我來說都不是問題,」弗雷德里克從英吉格眼裡看出了情願的意思,於是說道,「所以,我會跟著你的引導,就像當年你跟著我的引導一樣。」

「好極了!向前進!」威利止不住喜形於色。

離開碼頭時,他們看見託斯仍然被記者包圍著,他以令人難以想象的速度抽動著下巴,向人們講述著他自己和他在沉沒的羅蘭德號上所扮演的角色。他們穿過人群,正要走進計程車時,一位老先生顧不上刺骨的寒風,氣喘吁吁地向英吉格·哈爾斯特倫走來:「非常抱歉,打擾一下,我來自韋斯特&福斯特公司。」他摘下帽子,用手帕擦了擦帽子裡邊的箍帶,「他們叫我——叫我——我是坐馬車來的——馬車還在等——」他已經累得不行,說不下去了。

「今晚哈爾斯特倫小姐恐怕不能出場了。」

「哦,哈爾斯特倫小姐看上去沒什麼事呀!」

「看這兒。」弗雷德里克就快要發怒了,他說道。

韋斯特&福斯特的代理人將帽子放回他的光腦袋上。

「要是哈爾斯特倫小姐今晚不去跳舞就大錯特錯了,」他說,「我受託給她帶錢來,還有一切她需要的東西。我的馬車就在那邊。而且我們已經在阿斯特給她訂好了房間。」

弗雷德里克開始生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