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弗雷德里克經過了十一個小時的睡眠後,於第二天早晨醒來,多虧了那適量的巴比妥。醫生威廉擔起了夜間照顧羅蘭德號上的乘客的責任,並說服身體更為虛弱的弗雷德里克服下藥物。太陽明亮地照耀著他那百葉門的小船艙,他聽到碟子和盤子發出的平靜而歡樂的嘩啦聲。起初,他沒有回憶起前一天發生的事,還以為自己是在快速郵輪羅蘭德號上。他困惑不解地伸手敲敲紅木百葉門,接下來,醫生威廉的臉就活潑而清晰地出現在他面前。

「除了來自統艙的女人,病人們都度過了一個美好的夜晚。」威廉醫生說,並且給他說了具體的情況。直到他快要講完時,他注意到弗雷德里克沒能明白過來自己身處的環境。威廉笑著幫他回憶一些事,而弗雷德里克開始伸手揉他的太陽穴。

「某種虛妄的,」他說,「不可能發生的事在我的腦海裡迴旋。」

不一會兒,他與威廉醫生一起坐下來用早餐,他們吃著喝著……然而,對於沉沒的羅蘭德號隻字未提。

英吉格·哈爾斯特倫清醒過來後,又睡著了。理髮師和叫作弗利特的水手護士,幫她鎖了門。亞瑟·斯托還躺在床上,勁頭十足地開著玩笑,而他的忠實的僕人巴爾克,喂他吃東西,或是讓他自己用腳吃。從他那高亢的假聲可以判斷,那恐怖的災難在他來說,只不過是一場戲劇性的事件。

「這個,」他說,他脫離原來的主題和冒出幾句風趣的咒罵,「使我損失了一千美元,它讓我不能參加頭幾天在紐約的演出。」他用流利的英語詛咒著整個德國的商業同業公會,尤其是「哈姆波特」,「可憐的小鯡魚桶!最高速度不超過每小時十海里。」

畫家雅各布·弗萊施曼從十四小時的平靜睡眠中醒來。他在床上吃過早餐,按了鈴,讓乘務員進來照顧他。別人能聽見他大聲地連篇累牘,雖然失去了原本打算在美國出售的油畫,素描,版畫,是難以彌補的損失,但輪船公司無疑要付責任,他一到了紐約,就會去找輪船公司辦事處,直到他們賠償他的全部損失。那時候他們就會知道他是誰了。

羅薩雖然眼睛哭得通紅,卻顯得異常高興,她在女主人的船艙和餐廳間來來回回,而那位夫人,此刻還在不停地抱怨。大家決定保守齊格弗裡德·利布林死亡的秘密,這是件容易的事,因為她說自己還沒有恢復到可以見孩子的程度。而這個女人的死而復活本來就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弗雷德里克早餐後對她進行了專門的檢查,他發現她只是隱約記得自己失去了知覺。她說她做了一個美夢,當她被叫醒時,感到很失落,她還試圖抵抗被召喚到現實生活中,不讓自己從那神奇的小島——真正的天堂中被召回,她在夢中就一直待在那裡。

利布林夫人很漂亮。她因疼痛而抱怨著,在弗雷德里克的命令下,她露出了身體。他發現她身上有藍色斑點,那是在救生艇上跌跌撞撞造成的,而他在救生艇上,也弄得頭破血流,手腳冰涼。

「我親愛的夫人,」他說,「忍住你那輕微的不適吧。我們都死了,我們不值得被賦予第二次生命。」

十點前不久,布托船長走進餐廳,和先生們握手,問他們睡得可好,並告訴他們艦橋上整夜都加強了警惕,以便能發現更多的羅蘭德號上的倖存者。由於風還從西北方向吹來,所以這是可能的,若是羅蘭德號沒有沉沒,那麼「哈姆波特」是有可能發現它的。

「事實上,」他說,「我們看到一條廢棄的船隻,但船上絕對沒有人。這是一艘以前的棄船,是帆船而不是汽船。」

「也許這就是害了羅蘭德號的兇手。」威廉醫生說。

船長叫兩位醫生來過,他們和羅蘭德號上的水手正在那裡等著他們,關於他們搭救羅蘭德號倖存者的事,他們需要的簡短的敘述來提交給紐約的代理。大家聚集在這裡,在此期間,再沒有誰提起那場巨大的災難。

潘德,拿出了馮·凱賽爾用鉛筆寫給他妹妹的紙條。所有人都被這匆匆幾句話感動了。這表明,水手們的心臟和神經要經受多大的考驗啊!提到這個或那個人或事件時,潘德和三名水手突然歇斯底里地哭起來。當被問及他們是否認為羅蘭德號會在水面堅持一天時,他們都說「不會」。有一名水手,他從發出就第一聲警報開始到登上「哈姆波特」號,都以同樣的勇氣同樣毅然的方式說著一句話:「船長,這就像是審判日。」

聚會解散時,弗雷德里克感到非常有必要單獨待一會兒。

「這就像審判日。」這句話一直尾隨著他。是的,這是審判日!最殘忍的審判也無法超越那些在沉船事故中喪生的人所犯下的罪行。奇怪的是,前一天晚上,弗雷德里克還能笑出來;可是今天,他覺得自身的重量變成了黃銅,壓在自己身上,這絕不是鐵製面具,不似沉重的外套,而是像重金屬石棺。

他認識一個人,一名接近中年的建築師,過去發生大地震時,他一直待在伊斯基亞島。建築師正和好朋友們一起坐著喝酒,這時,地下的滾雷迎來了災難。片刻之後,天花板和地板開始爆裂,深淵吞噬了五六個人,他們都是充滿希望,快樂生活著的男女。而他在深淵的邊緣仍然毫髮無損。縱然多年過去,他仍無法帶著最初的信心,踏上任何一塊土地,或是一塊岩石,不管它有多麼堅固;在他看來,每一塊天花板,每一道牆壁都可能掉下來,將他壓倒。他順著街道上的牆壁摸索著前行,恐懼向他襲來。連空曠的地方也使他頭暈目眩,偶爾一個過路人看到他的無奈,然後將他當成盲人帶到城市廣場,這樣的情況也屢見不鮮。

弗雷德里克感到沉沒的羅蘭德號給他留下了陰鬱的後遺症,一團黑色的密雲鑽滿了他靈魂的空隙。每當從雲中照下光芒,點亮了他所目睹的那些好像仍然呈現在他眼前的恐怖畫面,他就必須克服戰慄。

為什麼向他昭示審判日的力量,不是作為一場幻覺,而是事實呢?為什麼他們要偏心,要讓他和其他人逃脫毀滅呢?他這隻小小的螞蟻,這能承受巨大恐懼之人,能夠引導自我,實現崇高的目標嗎?他違背了道德嗎?他應該受到懲罰嗎?但是,這樣的殘殺太過可怕、太過駭人!事實上,只有他自己能感覺到這巨大的事件是怎樣完全驅逐自我的。不!起作用的一直都是那聾啞的力量。

然而,在面對人類的悲劇,面對那無情的可怕力量,看向死亡之眼,他所經歷的東西,使他心中的某些東西變成了堅硬的岩石。如果這場災難是永恆之神指使的,那又意味著什麼呢?若不能阻止災難的發生,那麼永恆之神的力量又在哪裡呢?徒留一個被剝奪了驕傲和尊嚴的,趴在那偉大的未知跟前,任其差遣的卑躬屈膝的奴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