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姆波特」上的餐廳是一小塊方形鐵牆的小屋,其唯一的傢俱是一張方形的桌子和圍著桌子的三面凳子。一旦有人坐上去,他旁邊就不能過人了;船上的高階船員們聚在一起用餐,他們有序地坐好,船長第一個入座。
醫生威廉和弗雷德里克出來吃晚飯時已經七點了。他們見桌上有一個冒著熱氣的湯碗和一盞歡樂地燃燒著的油燈,「哈姆波特」不是用電照明的。
像所有事故受害者一樣,兩名醫生也是受關懷的物件,他們被安排坐在最溫暖的牆邊,這面牆將船艙與輪機艙隔開來。船長布托給他們遞上熱湯,輪機長溫德勒先生,是一個矮胖的海員,他為了活躍倖存者們的氣氛,在烤肉上來前,小心翼翼地講著一兩個笑話。他來自萊比錫附近的林德諾,其他船員則取笑他的低地德語。
「不要說話,」船長對威廉和弗雷德里克說,「吃,喝,睡覺。」
起初他們都傾向於接受他的建議,可是,在用餐過程中,水手切下一大塊烤肉,接著船長又切下一大塊,然後,他們把肉放在紅葡萄酒裡蘸,這之後,他們的精神頭就一點一點地上來了。
巴爾克出現在門口,顯示出了「哈姆波特」上的水手們對羅蘭德號上水手們的盛情款待。儘管在這種情況下,他要去睡覺也情有可原,可他在沒有得到威廉醫生和弗雷德里克的指示下,他並沒有動,而是站著軍姿,手放在帽邊,等待著命令。
「哈姆波特」上的水手護士和另一個水手被派去值夜班,因為從羅蘭德號上來的人們需要休息和睡眠。
儘管弗雷德里克和威廉醫生的精神明顯好轉,但他們從來沒有提到沉沒的羅蘭德號。這件事太大太可怕了,它離倖存者們如此近,除了水手們,沒有人能淡定地提起它。它像是他們靈魂中的一塊重物。然而威廉和弗雷德里克也只是說了他們在救生艇上的事和羅蘭德號在沉沒以前,在沒有遭遇其可怕的命運之前發生的事。
「船長,」弗雷德里克說,「你不知道死而復生是多麼令人驚訝。想象一下,一個人,生命中的至親至愛離他而去,他的喉嚨在吱嘎作響,他受了塗油禮,而死神,死神,附在了他的血肉和軀體上。我感到死神仍在我的關節裡。然而,我此刻正安然坐在這裡,在這愉悅的燈光下,幾乎是在朋友和親戚圍成的圈子中。然而,我坐在最舒適的家裡,帶著冷漠,卻不能只將你們視為——」他們是船長、技師、水手和大副——「如此的微不足道的人類。」
「當我們看到‘哈姆波特’時」,威廉說,「我正在寫遺願和遺囑。你看我不會像我的朋友馮·卡馬赫爾醫生那樣那麼早就失去了希望。當你的船漸漸從針頭大小變成了成熟的豌豆那麼大,我們所有人都聲嘶力竭地叫喊著。而當你的‘哈姆波特’變成胡桃般大小時,我們知道你們已經看到我們了,你的船在我的眼裡就像一塊巨大的鑽石或紅寶石,而你所在的東邊,比西邊更加陽光燦爛,那裡的太陽還照耀在海平線之上。我們像看家狗一樣嚎叫著。」
「這對我來說總算個奇蹟,」弗雷德里克說,「這樣的夜晚過後,竟能迎來這樣的早晨。數百天流逝了,我卻沒有什麼記憶。但在這一天,彷彿經歷了整個夏天和整個冬季。我感到,彷彿第一場雪過後,就迎來了第一朵紫羅蘭。」
威廉講述著天主教牧師們登上了羅蘭德號後,庫克斯港的水手們是多麼激動。然後他提到了一個夢,他的老母親在他航行的前一晚,夢到多年前出生卻只活了一天的孩子以大人的樣子出現在她面前,他提醒她不要讓他出行。
「她懇求我不要去,」他說,「但是,我是一個開化的人,我只是為她的擔心而笑她。」
一說到關於這茫茫大海的迷信,水手們都愛聽,於是這個人又講起了他所知道的預言的夢,一些實現的預言,以及一些將死或是已死之人的徵兆。這是在說弗雷德里克的朋友寫來的最後一封信。他從背心口袋裡掏出信傳下去,整個航程中,信都放在那裡。
他們於是讀起了這封信:「在那生動而閃爍的狂歡的夢裡,你總是在一艘公海的船上搖晃。你是要去旅行嗎?」當然,這可不只是引起一陣興奮,這簡直是刺激,他們讀到:「在那偉大的時刻後,你是否在下面被人看見,好讓你能再聽到我說話。」
布托船長帶著微笑懷疑而急切地問,他的朋友是否真的讓自己在下面能被看到。
「這只是發生在我的夢中。您自己判斷吧。我也不知道。」弗雷德里克說,他的聲音仍然嘶啞。通常情況下,他不會像這樣提及這佔據了他大部分的思想的夢境,從在一個神秘的港口著陸開始到以勞動者的光結束。他描述了他的朋友,彼得·施密特,並說彼得已經派他的靈魂在大西洋的一半處迎接他。他提到了1492,提到了哥倫布的旗艦「聖瑪麗亞」,但這一切主要是與老船用雜貨商羅斯姆森說話的方式呈現,他還詳細地描述了商店的櫥窗裡的陳設,商店本身,和金翅雀的叫聲。還說他掏出筆記本,記下了老船用雜貨商神秘地對他說的話:
「一月二十四日一點十三分,我嚥下最後一口氣。」
「這是否是真的,」弗雷德里克說道,「尚待證明。然而可以確定的仍有這麼多——假如夢裡的一切不是我想象的產物——那麼就是我的靈魂能夠看到下面世界的邊界,我能接受即將到來的災難的暗示。而關於羅蘭德號,我的朋友彼得·施密特在港口指給我看了一隻船舷破裂的船,說它載著很多人——這就意味著,它要載著他們到另一個世界去。而關於我最終獲救,我那喬裝的朋友,羅斯姆森說我應該很快會和彼得·施密特一起在紐約慶祝1492的四百週年紀念日。但夢境終歸是泡沫。我想通過純理性主義,通過精神生理原因,不難解釋這一切。」
在「哈姆波特」這個小家庭聚會散場的夜晚,他們再次傾力甚至莊嚴地碰了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