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下午,一艘來自漢堡的結實的貿易船船長看到一艘小船漂浮在長長的海浪上。天氣清明,船長看到船上的人揮舞著手帕。於是,半個小時內,遇難的羅蘭德號上的倖存者們一次一人,艱難地吊上了貿易船。
小船上一共有十五人,三名水手,一名船員,他們的帽子上還有著名的羅蘭德號的標誌,以及兩名女子,一名顯然是來自統艙,一個僕人,一個穿著天鵝絨背心的大約三十歲的長頭髮男子,和一個沒有手臂的男人,那個掌舵的人,其他兩人和兩個孩子,那是一男一女,可男孩兒已經死了。
小孩子承受的艱難和恐懼,在其他人身上也產生了同樣的效果。除了女僕羅薩,他們看起來好像已經沒有希望恢復知覺了。一個全身打溼的男人——那是弗雷德里克——他正試圖將一個失去意識的全身打溼的女人拖上舷梯,但他已經沒有力氣了,他踉蹌著,商船上的水手從他的手上接過年輕女人,幫助他上甲板,他的每一塊骨頭和肌肉像得了風溼病一樣痠痛。他試著說話,卻只能發出嘶嘶的喘息聲。在甲板上,他呻吟著,發出一陣無感的笑聲,他伸出那凍得發紫的雙手,他的嘴唇也凍紫了,那積滿汙垢和海水的臉上,他深邃的眼睛狂熱地閃爍著。此刻,他只想把渾身弄乾,溫暖起來,再清潔一番。
羅薩跟在他後面。她把一個昏迷的小女孩兒交到大副的手上,準備再次下降回到船上的時候,發現道路被擋住了,巴爾克和一名貿易船上的水手正拖著斷臂的演員亞瑟·斯托上來。他全身滴水,兩眼發呆,流著鼻涕,他的眼皮變得紅腫,而他的鼻尖則呈蠟白色。他很多次想要從那哆嗦的牙齒間說出些什麼,最後終於吐出:「朗姆酒!熱的朗姆酒!」
在救援過程中,共同的意志似乎把巴爾克和羅薩兩人拉到了一起,他們就像兩個老隊友。他們再次下去救利布林夫人——她趴在船尾,情況十分糟糕。
「她死了,孩子也死了。」貿易船上的水手們說,他們想首先救另一個女人,那個統艙裡的乘客,她的喉嚨還在哆嗦,聽起來很嚇人。可是羅薩大吼一聲,說利布林夫人還沒有死。
「她已經發青了,」水手們說,「她吞了太多的水。」
可羅薩不罷休,於是水手們只得先救起利布林夫人。
他們把那個失去意識的女人送到甲板上時,羅蘭德號上的一名水手腳都凍僵了,在整個漫長而可怕的漂流過程中他都沒有發出一點聲音,這時他卻突然開始痛苦地吼叫:
「閉嘴!」他的夥伴吼道,「別像個老女人。」
接下來被抬上去的就是他,此刻他只是在痛苦地嗚咽。他之後被抬上的是一個穿著天鵝絨背心的男人,接下來是威廉醫生,馬克思·潘德和其他兩個船員。最後,小齊格弗裡德·利布林的屍體也被抬上船。
當時一個穿著荒謬長著長頭髮的男人到達甲板,他動作很滑稽。一會兒他直立,挺胸,像一個新兵,下一個瞬間深深地鞠躬,或瞄準,猶如狩獵一般;每時每刻都保持著大叫:
「我是一名藝術家。我付費住客艙。我在德國很有名。」——還有意提高了聲音說,「我是雅各布·弗萊施曼。我是一個畫家,來自福爾特。」
他時不時可憐地扭動著,吐出大量的海水。水從他的衣服上滴下來,在他站的地方形成一個水窪。
威廉醫生已經完全失去了說話的能力。他所能做的就是不停地打噴嚏。
同時,乘務員為弗雷德里克送來了熱茶,一名水手充當船上的理髮師和護士,他正試圖挽救利布林夫人的生命。不到兩分鐘,弗雷德里克感到恢復到能為當前的情景做些什麼了,於是加入到英勇的救助工作中來。
吞下幾杯白蘭地後,威廉醫生在最高技師溫德勒先生的幫助下,試圖使齊格弗裡德·利布林恢復過來,即便成功的機率非常小。
利布林夫人躺在長長的紅木餐桌上,那本來是以前的餐桌,船已經開始運送乘客了。這個女人的表情難看而憂鬱,她的臉頰、喉嚨和前額上長著醜陋的深紫色斑塊,使她變得很醜,她還很年輕,在沉船之前,甚至還很漂亮。在她身體露出的部分,他們明顯的發現她身上有相同的深色壞疽斑點,雖然不太密集。她的身體已經水腫了。她有可能是在同伴們沒有注意時,窒息而死。最後,船裡漫進了幾英尺的水,而羅薩則一直陪在那個快死去的男孩兒的身邊。
當弗雷德里克和水手護士將利布林夫人的身體正面朝下放在桌上時候,水從她的鼻子和嘴裡流了出來。她的心停止了跳動,已經沒有了生命跡象。正如弗雷德里克所料,她無意識地躺在水中已經有一段時間了。他掰開她的嘴,強制把她鑲有黃金的牙齒分開,把她的舌頭放好,併除去黏液,因為黏液已經阻塞了氣管。船上的廚師用熱毛巾擦她的身體,弗雷德里克試圖通過將她的胳膊和腿拿起又放下,給她進行人工呼吸,就像手動打氣筒一樣。
紅木桌子佔據了很大一部分位置,它在唯一的大廳裡吱吱作響。他們在後甲板上,光從上面照下來。大廳兩側是由紅木大門做成的十二間特等艙,每邊六個。轉眼之間廢棄的大廳變成了一個醫學實驗室。
一名水手已經脫去英吉格·哈爾斯特倫的衣服,將她那弱小的如閃亮的珍珠母一般的身體放在橫佔了整個屋子的靠牆沙發上。在弗雷德里克的指導下,他用毛織布揉著她的身體。羅薩也為埃拉·利布林做著同樣的事,她是第一個躺在床上的人。乘務員正在鋪著那十二張床,等第二個人做好準備,英吉格就已經躺在溫暖的被窩裡了。牙齒還在抖動的亞瑟·斯托,是下一個上床的,這要多虧了他忠實的僕人。
雅各布·弗萊施曼給救援人員帶來了造成了許多麻煩。當一個水手好心地對他說話,試圖給他脫衣服的時候,他瘋狂而怒不可遏地喊道:
「我是一名藝術家!」
乘務員和巴爾克只得緊緊地抓住他,使勁把他弄到床上去。威廉醫生則放棄徒勞去救助齊格弗裡德,轉而帶著他的皮藥箱過來,給畫家注射了一針嗎啡。
水手已經克服了痛苦的掙扎,他被抬上了甲板,他的腳凍得厲害,以致他的靴子只能一點一點地脫下。他咬緊牙關沒有尖叫出來,只是發出低沉的呻吟,直到他們把他放在床上;他才說要嚼一口菸草。
那個來自統艙穿著破衣服的女人也被放到了床上。她只是說,她和妹妹,四個孩子,丈夫以及她的母親一起前往芝加哥。那時發生的一切,似乎都未能穿透進她的意識。
弗雷德里克裸露著上半身,做著利布林夫人的救助工作,只有理髮師在幫他。這對他是好的,因為這能讓他出汗。最後,當他用盡了力氣,威廉醫生就來換他。他步履蹣跚地走到最近的小屋,小屋的門是開著的,他倒在凌亂的床上,已經筋疲力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