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會兒,他來到甲板上,翻過了欄杆,上到小船上。他們想要將船開走。與此同時,弗雷德里克跳上了小船,抓住柄舵,還一邊申辯,並且大聲和三副爭執。
他無法丟下胡舍伊爾山的威爾克不管,他多麼勇敢地跟著他到甲板下,可現在還沒有出來。而此刻他看到了他,他正慢慢從扶梯口下到欄杆上。
「威爾克!威爾克!」他叫道,「跳到船上!」
「就來了,就來了。」威爾克回答了幾聲。可是接下來,他做的事讓弗雷德里克想要責罵他,因為在小船上的每一個人看來,此舉愚蠢而無用。他發現了一些救生艇,正在從各個方向將它們丟進水中,以便從船上翻下的人們可以不顧一切掙扎著活命。
救生船並沒有等他。在三副的命令下,水手們開始划船。這一時間內,海洋也眷顧他們,於是他們很快就遠離羅蘭德號三十碼了。
他們看到另一艘船,或是一塊漂流的廢棄物,鑽進了羅蘭德號的側面,並且在輪機艙附近形成了一塊大的裂口。海水並未淹沒整個裂口,因而他們可以看見冒著泡的海水流進船艙裡。弗雷德里克以為自己聽到了海水那貪婪的吞嚥。看著這一切,所有的恐懼漫上心頭,這時弗雷德里克強烈想要為這勇士羅蘭德號哀痛,並且難以抑制住不大聲叫出來。這時,大霧逼近了,湮沒了那致命的創傷。
接下來,大霧短暫地消散了,這場災難發生了難以想象的轉變。船上的二十幾個人從令人眩暈的高處看向甲板後部,那幾乎在海平線上的地方。他們害怕得尖叫著,因為他們以為下一瞬間,他們就會被像螞蟻一般擁擠在那裡的人們擠下船去。
直到那時,弗雷德里克才完全意識到災難降臨了,那超乎人類想象的災難。他看著那些黑色的擁擠的小螞蟻,他們無助地上上下下,撕扯著,扭打著,拼命地逃生。幾群男男女女扭打在一起。那些還沒放下的救生艇看上去就像搖晃著的深色葡萄枝,從那葡萄枝上,時而掉落一顆葡萄。
大霧再次湮沒了船隻。然而一個聲音在無情海浪的沸騰和咆哮之上,在颶風那金屬碰撞般的聲音之上響起來,弗雷德里克並沒有即刻將這聲音與甲板上的壯觀景象聯絡起來。一會兒間,弗雷德里克的思緒飄到了遠方家鄉附近的一個地方,那是一個溼地密佈的草場,成群的候鳥經過時就在那裡停歇。然而,透過大霧,他耳朵聽到的並不是歡樂的鳥叫,而是人類的叫喊,是那些遭受了超乎一切想象般恐怖之事的人類的叫喊,他認為,再大的罪行都不值得這樣贖罪。此刻,透過那無數的令人驚駭的印象,他已清楚地感到,那載著他靈魂深處的感覺的資訊的船隻碎裂了。
可是,突然,一場八九百個無辜人類拼死掙扎的場景滲透進他的靈魂最深處,引發了他的尖叫,接下來,整個救生船上的人也開始尖叫,就像奉命一般。那尖叫聲中,帶著恐懼、憤怒、抗議、哀求、號叫、詛咒和絕望。
這些尖叫根本換不來仁慈的傾聽,天堂的耳朵是聽不見的,意識到這點,人們的恐懼又增強了。弗雷德里克眼光所到之處都是死人。那深綠色的如山一般的海浪冷漠地翻滾著。他們的航程平穩得有些殘忍,沒有干預,沒有阻礙。他閉上眼睛。等待著死亡。有幾次,他感受到了胸口衣兜裡父母的來信,好像他需要它們作為通向黑暗之地的通行證。他不敢再次睜開眼,因為他已無法承受救生船上女人們的抽搐,以及羅蘭德號船尾那令人驚駭的拼搏。
海洋發著怒,天氣冰冷。海水在船邊凍結了。船上只有女僕羅薩不停地幫助別人,孩子們、利布林夫人、英吉格和亞瑟·斯托。滲進來的海水已經漫及了膝蓋,巴爾克和她爭相將其舀出去。
從弗雷德里克的偶然一瞥中,與此同時發生在羅蘭德號甲板上的事,並不符合他對於人類天性的認識。那些他具體看到的事與往日在餐廳裡閒談兜風,微笑寒暄,相互問候,並且優雅地切著盤中魚肉的紳士小姐們大不相同。他發誓他看到了一個廚師的白色身影,他拿著長刀,從那些高貴的頭等艙的乘客中一路砍出來,以前他還為那些客人們做飯。他還看到一個司爐,一個黑人傢伙,他擊打一個抓住他的女人——也許她就是那個漂亮的加拿大女人——並且把她扛起來,扔進了海里。他還清楚地看到,一些乘務員仍英勇地維持著秩序,可是他們捲入了爭鬥的人群中。其中一名乘務員滿身是血,掙扎著,叫喊著,幫助一個女人和她的孩子上了救生艇,可是救生艇翻了,然後沒進海里。
「父親!我的父親!」英吉格突然喊道。可是,她的叫喊不過是被風吹走的一個微弱呼吸。她指著某個地方,弗雷德里克茫然地看著她所指的地方。這時,大霧再次升起來,形成了一道空隙,從空隙中仍可整個看到那艘沉沒的輪船。有人站在欄杆上,揮舞著白色手帕。誰也無法認出那是誰。可是弗雷德里克認出了一個人,那時漢斯·福倫伯格,彷彿拿著望遠鏡觀察那般準確,他看到他像瘋子一樣,像松鼠一樣敏捷地從甲板上的一處跳到另一處。
舷窗從船頭到船尾形成了一道斜線,裡面仍然有燈光透出來。時而聽到一聲沉悶的射擊聲,像火箭升上高空,並且形成一道微弱的光線。可是,不一會兒,舷窗裡透出的璀璨光芒很快就熄滅了。那放縱的海水好像厭恨人類的行為,正等待著這件事的發生,它從另一邊掃過甲板。那一瞬間,鄰邊的海水裡擠滿了人,他們遊著,尖叫著,掙扎著。
突然,誰也不知道為什麼,救生船再次劃近了羅蘭德號,經過那裡時,那些發狂的,半沉沒的,絕望的人們抓住了它。於是,一場野蠻而殘忍的搏鬥開始了。
弗雷德里克目睹了這一切,可是又彷彿沒有看到。儘管這一切就發生在他的眼皮下,可是在他看來,這就好像發生在很遙遠的地方。他打到了什麼東西。那時一隻手,一條手臂,一個人頭,還是一個溼漉漉的深水怪獸,它以一種非人類的聲音尖叫著。突然,它又被一雙隱藏的行刑者之手拽了回去,隨即消失了。弗雷德里克看到了羅薩那發紅的拳頭和利布林夫人,以及英吉格那緊拽的小手,是怎樣不顧一切從冰凍的船邊鬆開那些同類的手或手臂的。水手們用他們的漿開出了一道路,一路濺起殷紅色的鮮血。
船上沒有人注意到三副不見了,巴爾克代替了他的位置,船尾還躺著一個長頭髮的年輕人,他已經沒有了生命跡象。
僕人巴爾克當上了指揮之職。為了找些事做,也為了不讓船翻掉,弗雷德里克和威廉每人抓起一隻槳和水手們一起劃。
幾分鐘過去了,大霧又升起來。小船和遇難船隻之間,滾過一道又一道海水形成的山谷。這時,羅蘭德號,北德國輪船公司的快速郵輪,已經什麼也看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