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來到通往後甲板的門口,可是門打不開。從船的位置可以看出,事情已經無可挽回地發生了。輪船的左舷高翹著,而右舷只在水面以上十到二十英尺。船尾也比船頭低出了許多,往前爬過甲板會是一場無望的冒險,尤其是海水還不斷沖刷著它。
不管怎麼樣,他必須穿過剛才經過的走廊,返回到船的前部。
不到十五分鐘後,他來到了通往甲板的前方入口,就在通向餐廳的升降扶梯的上端,他竟無法說出自己是怎麼走過那擠滿人的扶梯,還沒被打死,沒被擠死,沒被踩在腳下。他的手和前額受了傷,他用盡全力抓著門柱,還一邊和威廉醫生高聲說著話。威廉醫生抓著他,兩名醫生冒著死亡的危險,爬到了艦橋上,他們就擠在左舷的甲板室裡。他們看到一個巨大的東西從曙光中升起,在頭頂瘋狂地飛過。下一瞬間,他們腰部以下就都溼透了,要不是使出渾身力氣抓住欄杆,就要被衝入海中。
艦橋上,一切看起來和往常沒什麼差別。馮·凱賽爾船長顯然非常鎮靜,他身體前傾,和高大的馮·哈姆正戴著雙筒望遠鏡觀察著大霧。警笛在呼嘯,情勢已如箭出弓。二副站在船長的右邊,三副剛剛收到命令:
「剪掉繩子。放出救生船。」
「剪掉繩子。放出救生船。」他重複著命令消失了,準備去執行。
對於弗雷德里克來說,這一切都不真實。像這樣的時刻,可以肯定的是,在他的想象中是完全可能發生的;但現在他意識到自己還從未真正面對過它們。他知道事實就無情地擺在眼前;然而,他還是無法相信那就是事實。他正告訴自己應該試著登上一艘救生艇,這時,船長的藍眼睛瞥了他一眼,但很顯然,他的眼神中並沒有許可的意思。船長用那優美的聲音發著命令,遠遠的,就像檯球碰撞的聲音。
「女人和孩子去右舷。」
「女人和孩子們去右舷。」這聲音就像一個近在咫尺的逐字的迴音。
這時,馬克思·潘德走向了船長。他想出了一個高尚的主意,就是要給船長一根安全帶。可是,馮·凱賽爾船長把手伸向帽子。
「不,謝謝,我的孩子,我不需要。可是那裡——」他從衣兜裡掏出一支鉛筆,在一張紙上匆忙地寫了一行,然後把紙交給潘德:
「跳上救生船,另外,如果有機會,代我問候我的姐妹們。」
風濤拍打著左舷,巨大的浪潮升起又跌落,翻轉著巨大的船隻。對於這出晦澀的戲劇,他感到深沉的冷漠,他試著從這冷漠中回過神來,卻未能得逞。突然,他感到恐怖,可他又將這種恐懼壓下去了。他不能在自己和其他人面前表現出怯懦。然而,他跟著醫生威廉,而威廉醫生則緊跟在馬克思·潘德的身後。
「我們一定要登上一艘救生艇。」威廉醫生說,「毫無疑問我們正在下沉。」
下一瞬,弗雷德里克就來到了英吉格的船艙。
「快點!」他叫道,「人們已經在準備跳船了。」
他讓船艙的門開著,他們看到近處潘德和兩名水手正用斧頭砍著被凍結的索具,一艘救生艇就拴在索具上。
英吉格問起了她的父親。還問起了阿赫萊特納。
「現在除了你自己,你已經來不及想其他人了。現在無法到甲板上去。上去肯定會死的。」弗雷德里克解釋道,「快穿衣服!快穿衣服!」
英吉格一言不發地照著他說的做。直到一名乘務員經過她的船艙,依舊用簡短的話說:「危險!」
「危險!怎麼回事?我們正在下沉嗎?」她叫道。
可是,弗雷德里克已經抱起了她,正要將她抱上救生船,而船馬上就會被砍下,落盡下面混亂的場景中。
「女人和孩子到另一邊!」三副威嚴地指揮著。
他的命令不只是針對英吉格,還有女僕羅薩,她使勁拖著她的女主人和兩個孩子,滿臉通紅,就像提著一大堆商品的家庭主婦,生怕錯過了有軌電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