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時,天空中出現了些許陽光,可暴風雨並未減小。依然很可怕。甲板上那些沒有訂牢的東西都在移動。間或從統艙裡傳來的尖叫聲,聽起來更像是野獸在屠夫刀下發出的聲音,而不是人聲。星期一的晚上痛苦依然持續。船上沒有一個人閉上眼,除了那些失去知覺的人們,或是暈船的人們。
星期二的黎明時分,頭等艙的人們被一個聲音驚嚇住:
「危險!」那是一名乘務員從他的船艙裡發出的聲音。
弗雷德里克穿著衣服在床上躺了一會兒,這時乘務員開啟門,按照指示嚴肅地說:「危險。」與此同時,傳達這儘可能簡短而意味深長的訊息的乘務員,開啟了電燈。弗雷德里克起身坐好,他被漏管裡滴落的水惹怒了,那水隨著小船的搖晃,一會兒從屋的這一邊流到那一邊。起初他不確定自己是真的聽到了這個詞,還是他那脆弱的神經產生的幻覺。每天晚上,他焦躁不安地打盹兒時,他的神經都會被猛然拉緊,這只是突然一陣搖晃或是尖叫造成的。但是現在,當他清楚地聽到乘務員敲著其他船艙的門,他聽到門開啟的聲音,聽到了那個詞,「危險」,這聲音還會重複幾次,這時,他又多了一層感觸,這感觸使得他當前的狀況發生了明顯的變化。
「很好。」他不急不忙地說;好像有人要他參加一場遊戲一樣,他小心地穿上厚外套,走進了舷梯。
這裡一個人也沒有。
「很好。」他一直在想,「這看不見的力量如今就要爆發出它們極致的野蠻,而我們人類就是它們的玩物。」
他並不是從睡眠中被驚醒;他只是從上百個夢境中恢復了清醒。此刻,在這空曠的走廊,這一切在他看來,又是他那混亂頭腦產生的讓人難以置信的幻覺;正要回到船艙,這時他第一次意識到,發動機的節奏和螺旋槳攪拌的聲音再也聽不到,也感覺不到了。突然,他感到這艘大船被乘客和乘務員們遺棄在大海上,獨自漂流,只有他一人錯過了救援。可這時,一名穿著絲綢睡衣的乘客昏沉沉地從身邊走過,於是弗雷德里克就問他:
「你知道是怎麼回事嗎?」他問。
「哦,沒什麼。」那人說道,「我只是在找我的乘務員。我渴了。我要一杯檸檬汽水。」說完他便搖搖晃晃地從弗雷德里克身邊走過,回到了他的船艙。
「蠢驢!」弗雷德里克在心裡喊道,這竟然又是他的幻覺,他討厭再這樣。然而,這沉默可怕地壓在他的身上。一種野性的本能湧了上來,他情不自禁地突然衝向前方,只是來到了甲板上。
這時,他對面走來了什麼人,還問他要到哪裡去。
「讓開!」弗雷德里克說,「不關你的事。」
可是那討厭的像屍體一樣的傢伙,並沒有讓開,他因為暈船,渾身顯得很邋遢。
「這裡的乘務員們全都瘋了嗎?」他叫道。
一陣電鈴聲在弗雷德里克的耳邊猛烈地吵嚷著,接下來,擋住他去路的蹣跚的幽靈增加了十倍二十倍,擁擠在了一塊兒。
「怎麼回事兒!怎麼回事兒!我們要沉了!」
「乘務員!乘務員!」一個聲音喊道;又有一個聲音在喊,「船長!船長!」
「什麼服務態度!」有人責備道,「這裡一個乘務員都沒有。他們是什麼意思?」鈴聲開始猛烈地響起來。
弗雷德里克轉過身來,跑下那無盡的走廊,來到船尾。沒有人擋住他的路。他從輪機艙的窗戶邊跑過。汽缸和活塞已經停止了攪拌。從輪船的底部,從鍋爐和火爐裡冒出的水,飛濺著穿透吱嘎作響的牆壁。
「是鍋爐爆了嗎?」弗雷德里克想,他忘了如果是鍋爐爆了會有人通知,而且也會冒煙。
於是他馬不停碲地跑著,穿過了郵室,通過二等艙,來到了船尾。他在飛跑的過程中,突然想起,在巴黎的輪船公司辦事處時,他們告訴他,如果快一些,他還能在南安普頓趕上羅蘭德號,那時候,他是多麼開心。為什麼他如此不耐煩,為什麼他如此害怕錯過這艘船,還毅然投向了命運那張開的懷抱?因為可怕的事已經發生在羅蘭德號上了,這是赤裸裸的事實。
在二等艙的門口處,他走進了理髮店。
「起火了!」理髮師說,「撞船了,水已經湧進了理髮店下面的貨艙。」
鈴聲一直沒有停下。理髮師正拖著兩個救生用具。
「你要兩個做什麼?」弗雷德里克問道,說著拿起一個,迅速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