仍然是在天亮以前,他又睡著了。這一次醒來,他發現自己在走廊裡和一些在值班中的乘務員講話。他漸漸發現自己只穿了一件襯衫式長衣,而且一定是睡著的時候走出來了。什麼,他得了夢遊症!他感到非常驚慌與羞辱,只好讓其中一名乘務員幫助他回到船艙。
他發現他的船艙裡灌進了大約三英寸高的水,水是從一根漏管上漏下來的。他爬到床上,擠進被窩裡,生怕自己被從木板間的洞裡扔出去了,這個方法還是他自己想出來的。
六點過後不久,他已經坐在甲板的長凳上了,他用茶盅暖著手。天氣非常可怕。這個冰冷的早上沉寂絕倫。大海更加狂怒了。夜幕的降臨造就了另一種新的黑暗。洶湧的海水和呼嘯的海風震耳欲聾。弗雷德里克的耳膜開始疼痛了。儘管非常慢,但是船仍然掙扎著向前。
突然——弗雷德里克不知道耳朵該往哪裡聽——海浪的喧囂之上,他聽到了阿里爾的音樂,開始莊嚴而寧靜。那是教堂頌歌的旋律。他幾乎被感動得流下淚來。他想起了這是週日的早晨,即便是在暴風雨中,管絃樂隊也拿出器具開始演奏起虔誠的音樂,迎接新一天的開始。
樂隊在吸菸室裡演奏,就在去升降扶梯的半路,樂聲就從那裡飛向甲板。一切都重重地壓在弗雷德里克的靈魂中,混亂不堪,然後在這嚴肅且質樸而無罪的音樂前消失。這讓他回憶起了童年時代,那些滿是純真與期待和幸福無比的早晨;每逢週日、假期、父母的生日,他都會被軍歌大合唱吵醒。與那樣的過去相比,今天又是什麼呢?這其間又有些什麼呢!多少付諸東流的努力,覺醒,苦澀的認知,多少熱性攫取而來,後又失去的財產,多少流失的愛與激情;多少聚合悲離;多少苦苦掙扎;多少被玷汙的純潔;多少爭取自由和決心的努力,終究變得無力,終被盲目地監禁。
他在上帝面前,真就是一個如此重要的人,能夠帶著如此苦澀而精練的懲罰去拜訪他?
「我要瘋了!」漢斯·福倫伯格出現在升降扶梯的入口處叫道,「我受不了了,我要瘋了。」
然而,漢斯·福倫伯格和其他乘客們,儘管已極度疲倦、恐懼、絕望,儘管他們把每一分看作生命最後時刻,可是他們同樣經歷著那可怕的緊張,一小時又一小時,從早晨到晚上,又從晚上到早晨。
大多數人看起來連一個小時都堅持不了啦。
可是羅蘭德號到達紐約還需要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