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醫生們到達時,他們正往司爐裡克爾曼身上裹帆布。船艙裡只有一盞燈,因此光線不甚明亮。弗雷德里克想起了他的夢——那個死去的司爐手裡拿著剪刀站在葡萄藤下,還帶著彼特和他去看造光者。他的表情發生了巨大的變化。他的臉上不再有血肉之色,整張臉看起來就像是用黃蠟鑿刻而成,他的頭髮、眉毛和鬍鬚都粘在了一起。他的嘴角揚起一抹狡黠的微笑;當弗雷德里克帶著奇怪的興趣和好奇走近檢查他時,他好像在說:

「聖木!造光者!」

當死者的臉上被蓋上了,他的整個身體被縫進了粗布裡,水手們要把這個木偶捆起來,卻難以控制它,因為甲板太滑。

「這樣一個繭真的能變成蝴蝶嗎?」弗雷德里克在想。

整個過程,一卷繩子,驚人的雜技,其中的荒唐不少於可怕。然而,雖然這包裹著的東西只是不朽靈魂的凡體,可是要將他扔進這可怕而孤獨的海洋裡,也不免讓人感到無盡的悲哀。

由於是狂風暴雨天氣,要將屍體扔向船外也並不容易,又因為不可能在搖晃著的且時而還被海水沖洗的甲板上舉行儀式,於是乘務長叫在場的少數幾個人——馮·凱賽爾船長不能離開艦橋——為亡靈默哀。接下來,他們是這樣做的——司爐的四個夥伴,間斷性搖搖晃晃地,蹣跚著,氣喘吁吁地,把那個包裹著的東西抬到欄杆處,一聲令下,他們就讓它滑入大海。

威廉醫生給弗雷德里克道晚安時這樣說道:

「你要盡力睡著。」

他們分開後,弗雷德里克就在甲板上找了一處庇護,他就在那裡過夜。他想直面著風和天氣,在極冷的空氣中,綁在桅杆上的弧光燈發出蒼白的光芒,其下是一片幽暗,他就躲在那片幽暗中。他一想到要在那壓抑的船艙裡,舷孔關閉著,在那悶熱而汙濁的空氣中過夜,就不由得發顫。可這不是他來到甲板上的唯一原因。真正的原因是,要是發生危險,他在這裡,就可以靠近英吉格·哈爾斯特倫。他坐在煙囪帽旁邊,背靠著發熱的牆,他把帽子拉下遮住臉,還將下巴埋在衣領下,他突然苦澀地笑自己——前一晚,他就它就是在這個位置發現阿赫萊特納的。

弗雷德里克的耳朵越過一陣激流。他看到桅杆上的燈光滑出巨大的弧光。他看到海浪有規律地拍打著船身,海面上是沸騰的起泡的海水,他聽到風吹動索具發出聲響,那邪惡又頑皮的襲擊,像老虎突然發出呼嚕聲,然後猛撲過來。接著,那聲音在弗雷德里克看來就像走失的小孩兒在啜泣,此刻他清楚地看到一群小孩兒在死去的司爐棺材旁邊哭泣。接著又出現了造光者。於是他立刻搶過一個拿到英吉格·哈爾斯特倫的船艙;可是英吉格正在著裝準備跳那著名的舞蹈。那隻大蜘蛛已經掛在花上了,它正織著蛛網,後來它就要用這蛛網來糾纏瑪拉。於是弗雷德里克要了一把掃帚,他想要將蜘蛛掃開,阻止她跳舞。這時,服務員拿著一把掃帚過來了,他端著水,水還濺出來了。接著又一個人出來了,接著是第三個第四個,直到這一切被激流沖走。然後,弗雷德里克從一場夢中醒來……夢中,他正在學習巫術。阻止洪水的重要咒語還在他的嘴邊。海浪奔騰著,他又睡著了。此刻他的腳下又出現了一條湍急的小溪。陽光照耀著,這是一個晴朗的早晨。小溪的一邊是他的妻子。溪旁的森林裡,英吉格衣著美麗地出現,她那輕盈的頭髮經過了一番裝飾,她的身體赤裸著。這晴朗的風景,好像是在亞當和夏娃被逐出伊甸園之前,而英吉格那純潔的裸體也是這風景的一部分。弗雷德里克拉起他妻子的手——她對著他親切地笑著——然後又拉起英吉格的手——她看上去純潔而溫順——把她們連在一起。他對英吉格說:

「你應該行光明之路;我要將你淨化。」

可是天色已暗,森林也已經黑了,幽靈似的月光在樹上方升起,並像大水一般可怕地流淌著。弗雷德里克沿著這暗地的邊沿奔跑,一個聲音突然迴響起來:「莫伊拉!莫伊拉!」一塊黑影從林邊騰起,像是被什麼黑色的東西困住。那是一隻大鳥,它尖叫著:「莫伊拉,莫伊拉!」然後弗雷德里克逃走了。他被嚇到了,好像那可怕的巨鳥在追趕著他。

「莫伊拉,莫伊拉!」於是,他拿出行動式小刀,以便防衛。

他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自己的床鋪上,衣服也沒有穿好。有人發現了他,而他在前一晚發現了阿赫萊特納,並把他扶回他的船艙。可是這叫聲:「莫伊拉!」仍然可怕地在他耳畔迴響,使他想起了古老的命運女神帕爾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