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晚餐開始了,雖然天氣沒有任何好轉,可是許多乘客仍然聚集在了餐廳裡。乘務長普豐德像往常一樣,以莊嚴的姿勢站在壁爐臺和門口處的地方,他的白頭髮捲曲著,一經理發師的打理,若說不像後腦扎著辮子,那就是洛可可時期的假髮了。站在這裡,最能方便他指揮服務員,而且還可將整個餐廳盡收眼底。

樂隊正在演奏迦納的《父親的勝利》。接下來便是吉列特的《離球》。在演奏蘇佩的《快活的強盜》中的序曲時,那些玩牌的人踏著步子走進來,像往常一樣,他們是推遲到遊戲結束才進來。每一張餐桌上的人,都喝了許多酒,因為酒能壯膽,能麻痺神經。乘客們為羅蘭德號乾杯。他們為它而高興。他們都能感受到那巨大引擎的愉快節奏,世界上沒有任何音樂能比得上這樣的節奏。他們跳著沃爾斯特德的華爾茲,伴隨著一陣如釋重負的感覺,他們還在討論著剛剛逃過的危險。

「我們托起了危難的訊號。」

「火箭已經發射了。」

「他們已經準備好了救生圈和救生艇。」

「為什麼,他們甚至還把油滴入水中。」

船長和高階船員們都不在,於是到處都是這樣的言論。

他們說:「從早上開始,船長就在艦橋上,沒有離開過。」

突然,舷孔從外部被照亮了,伴隨著「哦!」的驚訝聲,大家的刀叉從座位上掉下來。「船!」「汽船!」大家都驚呼著並且蜂擁至甲板上。在那裡,那是一艘宏偉的船,其上千燈閃爍,那是一條當代最大的班輪,它就在不足十五碼的海域碾進。「俾斯麥王子,俾斯麥王子!」人們從認出這艘郵輪的高階船員和船員那裡聽說那是「俾斯麥」號,於是驚叫起來。「嗚哇!」船上頓時響起一陣高聲的喧嚷。「嗚哇!」弗雷德里克喊了一聲,威廉喊了一聲,圖森特教授也喊了一聲。每個人都在喊著「嗚哇!」——包括英吉格、女醫生和女藝術家。他們揮舞著手中的餐巾和手帕。統艙裡也傳來同樣的歡呼聲。兩艘船鳴笛以示招呼。他們可以見王子俾斯麥甲板上的乘客在向他們招手,除開暴風的喧嚷,他們還能隱約聽到對面人們的歡呼聲。

王子「俾斯麥」號是一種雙螺旋槳汽船,其中一艘剛剛結束了它的破紀錄航行,它用時六天十一小時二十四分鐘就穿越了大西洋。大約有兩千人,如今正從紐約航行到歐洲。兩千人!這麼多人可以從正廳前排到邊座,坐滿兩個柏林劇院了。

羅蘭德號和「俾斯麥」號生動地交換了旗語。然而,整個宏偉景物,從出現到消失,持續時間只有三分鐘。在這段時間裡,那沸騰的海洋上充滿了光亮。「俾斯麥」號還沒有消失,藉著舞動的霧光,樂隊來到甲板上演奏。在羅蘭德號上,他們奏起了三小節顫慄著、漸弱的國歌——《萬歲勝利者的桂冠》。一會兒後,羅蘭德號又一次獨自在海洋中,在夜裡,在暴風雨中,在暴風雪下航行了。

此刻,樂隊以雙倍火力,演奏起了卡爾的四對方舞曲,節慶之聲,還有一首紀斯勒的快步舞;而乘客們帶著雙倍的食慾和活力,又坐在餐桌前。「像仙女一般!」他們說。「輝煌!」「雄偉!」「巨大!」——這些話,讓德國人的臉上留下持久的欣喜。

就連弗雷德里克也有了一種驕傲和安靜之感。他感到,在那種氣氛中進行一次維持生命必需的呼吸,這一行為之於當代人們的心靈,就如同空氣之於肺。

「不管我們如何抵制那種思想,」他對維廉說,「不管昨晚我是怎麼責罵現代文化,一睹眼前的景象,都一定會給人們留下深刻的印象,一定會滲透進人們的骨髓。如此絕妙的神秘自然力量的產物,被人的大腦和雙手連結在一起,在創造的基礎上創造,這樣的奇蹟居然能成真,實在是不可思議。」他們碰了杯。屋子裡到處都是酒杯相撞的聲音。「鑄進那巨大的有機體中的,是何等的勇氣和氣魄,要對抗那千百年來人類都望而生畏的自然力量,需要多大的勇氣啊!從龍骨到桅杆頂部,從船首斜桅到螺旋槳,這是怎樣的一個智慧和勇氣的結晶啊!」

「所有這一切,」威廉說,「不到一百年就實現了。因此,這還只是發展的開始。儘量客觀地說,科學或是技術的進步,是永恆的革命,也是對人類環境的唯一有效的改革方式。沒有什麼能阻礙這已經開始的發展。它是不斷的、永恆的進步,是的,它就是進步本身。」

「它是人類的智力,」弗雷德里克說,「它幾個世紀以來一直處在被動狀態,如今突然變得活躍。毫無疑問,人類的大腦,還有,社會產業都進入了一個新的階段。」

「是的,」威廉說,「從某種程度上講,人類智力已經在古代有所活躍,但它已經和人類在鏡子裡戰鬥得太久。」

「那麼,讓我們希望吧,」弗雷德里克斷言,「人類與那些意象、騙子、南海島醫生和魔法師戰鬥的最後時刻,已經不遠了;那些千百年來,靠捕獲人類為生的掠奪兵和見利忘義的海盜,會在文明的遠洋航船面前突然下帆,那航船的船長就是智力,而他唯一的乘務員就是人類。」

晚餐過後,弗雷德里克和威廉爬到了甲板上的吸菸室。

「很難理解,」當他們進入那煙霧瀰漫的小船艙時,弗雷德里克說,「輪船怎麼能在這樣的暴風雨中、在這樣漆黑的夜晚安然航行?」

牌桌上,玩牌的人們坐著,抽著煙,喝著威士忌和咖啡,還一邊往桌子上扔牌。他們對於一切都漠不關心。弗雷德里克要了酒,然後繼續活躍著他的思維。他的頭很痛。他幾乎無法使它直立在那同樣疼痛的頸子上。他的眼瞼因疲倦而疼痛;可是當它們低垂下時,他的眼睛似乎要發出一陣來自體內的痛苦光芒。他的每一根神經,每一塊肌肉,每一個細胞都在警覺。他沒有睡意。幾周,幾月,幾年,怎麼就在他眨眼之間流逝了!今晚,從他在南阿普頓登上羅蘭德號,已經過去三天了,這只是一年中的一段時間,可是,這每一刻都是永恆。它的開始遙寄遠方,在生活於久遠年代的生命完結之時,在一片他與之長久分離的土地上。

「你累了,馮·卡馬赫爾醫生,」威廉說,「所以,我還是不邀請你去後甲板上參加司爐的葬禮了吧。」

「哦,我要去。」弗雷德里克說。他迷戀上了一種渴望,這種渴望並不是要自己不錯過任何事,而是要去品味殘渣,甚至去品味對這被分離的顛簸徐行的人類世界片段的最為苦澀的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