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幾個小時過去了。灰色的天日沉進了更灰暗的黃昏中。大海那震耳欲聾的喧譁從未停止。弗雷德里克和其他人一樣,徒勞地等待著發動機再次運轉那一刻,等待著這艘無助的船能恢復它的航行。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絕望的焦慮,看著那巨大膨脹之間的間隔是長還是短。有時他會產生迷信的幻想,他幻想著自己正在遭受迫害。尤其難忍受的是被困在統艙裡的移民們哭泣聲,這聲音不一會兒又從甲板穿透而上。他們哭泣著尖叫著,祈求上天保佑,像是被恐懼、暴怒和生理的疼痛折磨至瘋。

然而,就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晚餐的哨聲依舊通過這艘漂流的船的舷梯,通過這宏偉而無助的方舟傳來,一如往常。電燈從舷孔透進來,照亮了這方舟,並將結冰的羅蘭德號變成一座仙女的宮殿,然後悲哀地作為海浪的玩物。

弗雷德里在想,誰還能冷靜地,誰還有勇氣,或是慾望去吃晚餐。可威廉喊道:「來吧,先生們!」這時,羅薩過來照顧孩子,她渾身溼透了,卻一副毫不畏懼的樣子,這裡也待不下了。美冠鸚鵡發出尖厲的叫聲,艾拉正在哭泣。這孩子有些倔強。英吉格試圖安慰她,而羅薩卻更加起勁地責備她。

「你要我待在附近嗎?」弗雷德里克離開時問道,「您願意讓我聽從您的差遣,對我來說具有莫大的意義,英吉格小姐。」

「謝謝,馮·卡馬赫爾醫生,你一會兒再來吧。」

他竟這麼自然就為她提供幫助,而她也接受了,這讓弗雷德里克感到非常驚訝。

這時,一個意想不到的變化減緩了大家的激動,它像一條慰藉人心的溪流流過弗雷德里克的肌肉和神經。羅蘭德號上的牆壁和地板開始微微地顫抖,這表示她的心臟和脈搏又開始跳動了。這是力量的節奏,是通往目標的節奏。英吉格像孩子一樣歡呼,而弗雷德里克咬緊了牙關。復原的生活,復原的前景和希望,以及那重振的身體和鬆懈的神經,讓他感到十分脆弱,還差點兒流下淚來。他嚥下這種情感,來到了甲板上。

這裡的場景已然轉變了。羅蘭德號無限歡樂地呼喊著跨向黑暗中。那可怕又憤怒的女巫,用大鍋煮著沸水正等待著他。羅蘭德號再次劈開黑暗的山,衝到山巔,又瘋狂地墜入深深的峽谷;在此期間,螺旋槳瘋狂地在渦流空氣中旋轉。

林克先生坐在他船艙被照得很亮的門檻處,邊抽菸邊撫摸他的寵物貓。

「我們又開始出發了,真好。」弗雷德里克走過時忍不住這樣說。

「為什麼?」林克鎮定地說。

「就我個人而言,」弗雷德里克說,「我寧願全速航行,也不願意無可奈何地漂盪在海面。」

「為什麼?」林克又說。

下邊的舷梯上,即使船在縱搖,可是氣氛仍然非常活潑愉快。每個人似乎都忘記了他們的恐懼。乘客們說笑著,抱著最近的靜物,搖搖晃晃地走進餐廳。廚房附近的瓷器發出震耳欲聾的響聲,尤其一些碗盤被打碎時。

弗雷德里克的衣服都溼透了,他鼓起勇氣去他的船艙換衣服。為他服務的乘務員阿道夫過來幫他,還給弗雷德里克講了當發動機停止運作時,三等艙裡發生的恐慌。一些懷裡抱著孩子的婦女們本來想直接跳入到水中。其他移民們費了好大力氣才制止了她們。正當一個波蘭女人要縱深跳下去時,一名乘務員和一名水手抓住了她的腳。

「在這樣的情況下,你不能怪那些人們膽小,」弗雷德里克說,「他們不那樣做才奇怪。誰敢說當腳下的土地開始下滑時,他還能直立著?如果有人這樣說,要麼就是他在撒謊,要麼就是他的感覺連動物都不如。」

「是啊,」乘務員說,「可要是我們就這麼膽小,還能有什麼辦法呢?」

於是弗雷德里克開始了那熱烈的演講,當他還是個無薪的大學教師時,他這番演講可贏來了不少聽眾。

「但你不同,」他說,「你是得到了支援的,而且同時還得到了回報,你認為那是在儘自己的責任。我們的乘客處於恐懼中時,廚師已經煮好了湯,打整好了魚,準備好了蔬菜,準備好焙燒、切割和塗豬油等。」乘務員笑著說,「但我向你保證,有時烤比吃要容易。」弗雷德里克繼續莊嚴地演講,但也正是因為這樣嚴肅,才顯得有些許頑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