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颶風一連幾個小時兇猛地吹著。每隔一會兒,它就會一陣又一陣越發狂暴地拍打著郵輪。

弗雷德里克艱難地走到理髮師的店裡,儘管船一直在搖晃,可他還是奇蹟般為他刮好了鬍子。

「人必須得向前走,」理髮師說,「一旦停止工作,就什麼也不是了。」

他說著,突然又停下來,將刮刀從弗雷德里克的喉嚨處拿開,這時,他變得臉色蒼白。於此同時,弗雷德里克那還堆著泡沫的臉上也顯露出吃驚與驚恐的表情。輪機室裡的鈴聲響徹整個郵輪,這是船長通過傳話管從艦橋上下達命令的標誌。從那以後,發動機的運轉就變得緩慢,甚至幾分鐘內就停了下來。在這樣的天氣下,在離陸地一萬五千英里的海域,在大西洋的中央,這件事故,不僅影響了弗雷德里克和理髮師,還影響著船上每一個有知覺的乘客,甚至所有船員。郵輪突然停止,引發了一陣騷動,這就越發襯托出輪船的靜止與無力。到處都是哭聲,女人的尖叫聲,以及上下舷梯的匆忙腳步聲。這時,一個男人將門撞開,憤怒地吼道:

「為什麼停下來了?」

弗雷德里克擦乾了臉上的泡沫,伴隨著各種詢問、摸索,穿過搖搖晃晃的人群,他匆匆來到了甲板上。

「我們漂浮起來了。」大家都在說。

「螺旋槳壞了。」

「龍捲風!」

「哦,」一個穿著晨衣的女孩兒,艱難地走上甲板,對著弗雷德里克說,「我不擔心我自己,一點兒也不,可我那可憐的母親,還在斯圖加特。」

「怎麼回事?怎麼回事?」一時間有二十個聲音在詢問那個值班的船員,而他則聳聳肩,跑開了。

乘客們像羊群一般擠上了升降扶梯的上端,於是弗雷德里克只能讓到另一邊,他通過船尾,再穿過一個狹窄的通道,繼續向前走。他加快了步伐,雖然表面看似很鎮定,可心中卻帶著緊張甚至害怕。

走到第二間船艙時,一個英俊的年輕人赤腳站在船艙外,擋住了他的去路,年輕人穿著襯衣和褲子。他正試著扣扣子;可是因為太過緊張而沒能扣上。

「怎麼回事?」他對著弗雷德里克喊道,「這些人都瘋了嗎?最開始死了一個司爐,接著又是船漏水,或是什麼螺旋槳壞了。船長是怎麼搞的?我可是官員,我一定要在2月25日到達舊金山,決不能耽擱。這樣一來,我就難辦了。」

弗雷德里克想要快點過去,可是這個人擋著他的路了。

「我是一名官員,名叫馮·科林科悍馬。」弗雷德列克也對他說了自己的名字,「那就是有牧師在船上的緣故。」年輕人卷著鬍子,以普魯士式的口吻繼續說道,「如果得不到救援,那麼人們就會翻進海里。船長在想寫什麼?」他繼續吼道,突然,船身一陣搖晃,將他甩到牆上,幾乎將他拋回了船艙,「我可不是要丟了官位,丟了事業,登上這艘該死的——」

可是弗雷德里克已經跑開了。此刻,船上一片沉寂,郵輪像死物一般;周圍靜得可怕,時而可聽見舷梯上傳來匆忙的腳步聲。通過薄薄的牆,隱約可聽到對面傳來眾人的低語。船艙的門乓乓作響,而且門一開,就會傳來果斷的破裂聲,顯然透露出船艙的主人的迷亂和驚恐。讓弗雷德里克感到害怕的是那連續不斷的電鈴聲,就像新的車輪鎖釦發出的吱嘎聲。同一時間,在各個船艙內,那些花高價乘坐此船,並且享受了優質服務的人們,同時按著電鈕。沒有人想見識大西洋那不可抗拒的力量,沒有人希望遇到颶風,看到螺旋槳損壞,或是遭遇其他事故。他們以為按下電鈕就有人能將他們救到安全的陸地上。

「誰知道呢,」弗雷德里克想,「他們還在那按電鈴,說不定甲板上都已經在放救生用具了,郵輪正駛向海面,載著乘客們往下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