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艙梯頂部的那個位置,弗雷德里克又遇見了昨天的那群人——圖森特、害羞的帆船船長、女藝術家、女醫生、高大的電氣工程師,還有一位昨天沒來的美國上校——他們一起緊挨著坐在汽船的凳子上。這位美國上校在這種遍佈世界的高大人種中,算得上英俊。現在他正忙著給別人講覆蓋了全美國各個地區的鐵路里程,他的話引發了旁邊那位歐洲至上主義的電氣工程師的憤怒。他們在辯論中已然忘卻了天氣。雙方都爭著說出一些令人難以置信的里程資料,同時還自吹自擂自己國家鐵軌的優點。
「我們現在的速度怕只有一半啊,」圖森特對弗雷德里克說,「天氣變化這麼快,真是詭異!」
「確實。」弗雷德里克回答。
「當然,」圖森特先是蒼白地扮了個鬼臉,然後笑了起來,「我不知道怎樣才叫颶風,但是那些海員說這樣的風暴就是颶風。」
「也許是吧,」害羞的帆船船長說,「如果它襲擊的是我們的船尾而不是船頭,也許就沒那麼糟糕。像現在這樣的話,羅蘭德號每個小時最多能走三英里。現在要是我在我的縱帆船上也遭遇了這樣的風暴,我們會連收帆的時間都沒有。我們應該已經迷路了。謝天謝地,在這種現代汽船上,情況就好多了。儘管如此,還是我的四桅船要舒服得多,鬼都曉得,我寧願待在四桅船上。」
弗雷德里克忍不住笑起來。
「至於羅蘭德號,」他說,「我寧願待在——比如,慕尼黑的宮廷啤酒屋(hofbräuhaus)。你的四桅船對我來說還沒有羅蘭德號上的客艙有吸引力。」
漢斯·福倫伯格晃晃蕩蕩走了進來,跟他們說大浪已經卷走了船尾的一艘救生艇。就在那時,一股弧形的巨浪斜飛過左舷船首。
「啊!」所有人都在大叫。
「真是壯觀,太漂亮了。」弗雷德里克說道。
「這就是颶風。」女藝術家一遍遍地重複著。
「相信我,」他們聽見那位上校又開始吹噓了,「就單說從紐約到芝加哥的。」
「那是尼加拉瓜瀑布。」圖森特說。
海浪把船體沖刷得乾乾淨淨,拍打在氣窗和煙囪上,濺了進來。天氣很冷,羅蘭德號一直都艱難地航行著,這是一段歷經了冰雪磨礪的、值得稱讚的旅程。帆纜上掛著一根根的冰柱。聊天室、欄杆和物體的邊緣,都佈滿了玻璃般的鐘乳石。甲板很滑,每前進一步,都是一次冒險的嘗試。但是,當英吉格開啟船艙門時,門外吹進來的風只是撫弄著她長長的淺色頭髮,弗雷德里克即刻決定冒險一試。她把他拉進她的船艙,裡面有兩個小孩兒在給她作伴。
「我讓他們進來跟我待在一起,因為這個船艙裡很是舒服。」
女孩兒子的反覆無常和賣弄風情總能消磨去形勢的嚴峻。弗雷德里克已然忘卻了他為了這個女子所遭受的罪,就在不久前,他還曾將生命都賭在了這個尤物身上。
「馮·卡馬赫爾醫生,跟我說說,外面的情況危險嗎?」
她似乎並沒有在意他那閃爍其詞的回答。他吃驚地發現,在和那兩個被寵壞的、痛苦無助的小孩兒玩耍時,她精力萬分充沛,而且異常堅決,與昨天的表現截然不同。她請求他去幫她找父親。
「你知道,萬一發生點什麼,我希望他在我身邊。」
「你覺得會發生什麼?」
她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讓他在經過49號船艙的時候喊羅薩上來一趟。
「我的小客人一直喊著要她。如果她過一會兒再不上來的話,我就沒辦法讓他們安靜了。如果真是這樣,她就得回去繼續她那愚蠢而多愁善感的主婦生活。「你覺得阿赫萊特納這樣的男人怎麼樣?」她繼續說道,「他四仰八叉地躺在船艙裡,邊哭邊喊:‘啊,我可憐的母親!啊,我可憐的妹妹!我為什麼不聽你的話呢,媽媽!’等等。真不敢想象,他是個男人啊!真是可憐的傢伙!」她接著說,但是語氣變了,「真是感天動地啊!」她緊緊地抓住床架,讓自己不至於笑得前仰後合,發出聲來。
弗雷德里克將他小小的罪惡埋藏於石山之下。英吉格在那一刻被感動了,她和愛情一同站立在那裡,擁有著絕無僅有的力量。這樣真誠的勇氣和真誠的幽默,加上那款款柔情,他從不認為這是她故意為之。他緊張而且疲勞,有些不能自持,被她深深吸引,他感覺到自己身上的意志力已經悄悄溜走。但是就差那麼一點,他差點兒就俯下身去,親吻她那藏在拖鞋裡的小腳。
突然,英吉格想要走過甲板,下到船艙去安慰阿赫萊特納那頭蠢驢,弗雷德里克的驚異也就此消退。弗雷德里克不會讓她去的。他對自己先前的那陣害怕感到羞恥,他感覺自己就像個可悲的懦夫,他需要完全地控制好自己。在這樣的情形下,他扮演的是一名嚴苛導師的角色,是負責保護英吉格的守護天使,嚴厲,但卻像慈父一般和善。雖然她嘲笑他,但是她絕不會讓他自行其道,而讓自己不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