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斯托的僕人領著他離開,回到他的被窩裡午睡,他走了好久,弗雷德里克還待在那個罕無人跡的吸菸室裡。這屋子給人一種怪異的印象。可因為它非常黑暗,才顯得隱秘;而在當前的情勢之下,他需要一個人清靜會兒。他甚至開始過早預計會發生最糟糕的事。他認為最好做好準備。這裡,牆邊上圍著一張皮質沙發。他跪在上面,可以透過舷孔,看到海面上那聲勢浩大的騷動景象。在那個位置,他看著海浪驚人地連連擊打著苦苦掙扎的輪船,這時,他的生活從腦海中閃過。

陰鬱籠罩著他。畢竟,他渴望生活,還遠沒有做好死亡的準備,儘管他偶爾會想到死亡。一些類似後悔的感覺向他襲來。「為什麼我會在這兒,為什麼我不停下來去想想,集起所有理智的意志力量,避開這毫無意義的旅程?要我說,就讓我死了吧;可不是死在這兒,死在這遠離故土的海洋的荒漠中,死在遠離大眾的地方。這對我來說是一個特別可怕的詛咒。在堅固土地上的人們,在家裡的人們,在群聚之處的人們,絲毫無法體會這一點。」那麼此刻,英吉格對他來說,又是什麼呢?已經無關痛癢了。他搖著頭,不得不承認,此刻他擔心的只有自己。逃離那野蠻的命運,著陸到某一個海濱,這是多麼美麗的希望啊!任何一片土地,任何島嶼、城市和被雪覆蓋的村莊都是一座伊甸園,是一個奢侈的美夢。要是還能踏上乾燥的土地,還能呼吸,還能看到一條活躍的街道,僅僅這些,都會讓他感激不盡!他咬著牙。在這裡,呼救有什麼用呢?上帝的耳朵怎麼會出現在這裡?如果真會發生那等極端的事,如果羅蘭德號和它上面的眾多人要翻沉,那麼見證這一切的人,即便他自己倖免遇難,也將永遠不會快樂。

「我不會看到這些的,」弗雷德里克想,「我會跳下船,避免看到這一切。要是真會發生這樣的事,那麼我的朋友和親戚都不會想到我。‘汽船羅蘭德號沉沒’就會出現在報紙的標題上。‘哦!’那樣一來,柏林、漢堡和阿姆斯特丹的讀者們就會發出這樣的感嘆。他呷了一口咖啡,抽著雪茄,舒服地往後躺著,又開始回味有關災難的細節,那些細節或是他親眼目睹的,或是他胡編亂造的。報社該要多麼歡呼叫好啊!那可是一陣轟動!讀者也會越來越多!我們看著馬杜莎的眼睛,她告訴我們世間負載人類生命的真諦是什麼。」

弗雷德里克試著與一幅靜物畫抗爭,畫面上是這樣的風景:羅蘭德號雄赳赳地向前行駛著,汽笛在暴風雨中沉悶地鳴叫,而這一切竟出現在海底。他看到那艘大船躺在玻璃棺材裡。它的客艙裡灌滿了水。那有著胡桃木鑲板、眾多桌子和裝飾著軟墊的轉椅的巨大餐廳,也灌滿了水。一隻巨大的珊瑚蟲,水母和像蘑菇一樣的紅海葵鑽進了乘客們正在經過的舷梯。令弗雷德里克恐怖的是,羅蘭德號上那穿制服的屍體——乘務長和乘務員們,圍成圈四下漂浮。若不是它如此恐怖,若不是它如此確切地位於可能的範疇內,這幅畫面看起來還有些滑稽。想想潛水員們講的那些事!想想他們看到的沉沒的船裡,船艙和舷梯上的場景;人們扭作一團,不管是乘客還是水手都伸直了雙手,直立著,像活人一樣,又像是在等著他們。從海底近看那些守衛和管理人員的衣服,看那些陌生的船東,商人,船長,乘務長,淘金者,貪汙犯或者冒險家,他們的身上都爬滿了珊瑚蟲,甲殼綱動物,以及各種各樣的海洋蟲類,它們寄生在他們身上,直到那殘破的衣物下除了屍骨外已無丁點皮肉。

弗雷德里克看到他自己也在下面,他也在那些數月大小的腐朽的幽靈之列,在沉沒的羅蘭德號那可怕的住所裡遊蕩,在那可怕的維納塔中,每個人帶著驚恐的神情默默地走過,每個人的心中似乎都掩藏著一陣痛苦,而他則彎下頭,伸出手臂,或是張開嘴,將頭往後縮,以此表達痛苦。也或是他厭惡地擰著雙手,時而攤開,時而又伸出手指。

鍋爐房裡的技師們好像仍在慢慢地慢慢地操控著汽缸與驅動輪;然而,他們操作的方式與之前不同,因為重力法則似乎不再有效。其中一名技師操作非常反常,就像一個熟睡的人掉進了輪輞和滿是銅綠的活塞連桿之間。弗雷德里克幽幽地朝司爐們走去,他們有的手裡還拿著鏟子,儘管他們無法舉起來。他們自己也漂浮著,可是他們手裡抓著的鏟子並未攪動。一切都完了。他們不能點燃白光之火,因而不能使這艘巨輪正常執行。統艙內的景象慘不忍睹,男男女女連同小孩兒在內,簇擁成堆,蜷縮在一起,左右顛簸著。就連從煙囪裡鑽出來的鯊魚貓都不敢擠在他們中間。那些人也似乎在說,noliturbarecirculosmeos。所有人都奮力地想著,沉浸在深刻的沉思中——他們有足夠的時間來沉思——沉思這生命的謎題。

事實上,他們待在那裡,好像只為了沉思。那些絞著手或是伸出手指,或是手趴在地下,或是用指尖站著的男男女女,用腳擦過艙內襯板,全都陷入了沉思。圖森特教授一個人在那邊,他從舷梯處向弗雷德里克游過來,他的舉止有些怪異。他舉起右手,好像在說:「藝術家是永不會腐朽的。他必須擺好自己的姿態。他一定要尋求生命的新篇章。他若是在義大利得不到榮譽,就會前往法國,像達芬奇那樣,或者移民到自由之國。」

「我想要活著,只要活著,沒有別的,」弗雷德里克想,「像加圖前輩一樣,將來我寧願沿著某一條路,用一年步行時間走完三天航程。」

為了避免和那些腫脹而發青的沉思者待在一起,他離開了那蕭條而肅穆的吸菸室,他的頭開始痛了,他的眼睛變得沉重,他拖沓著腳步來到甲板上,甲板上風暴驟然,雨雪混沌,鹹鹹的泡沫朵將他靈魂的負重驅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