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當弗雷德里克和威廉醫生一起吃早餐時,整個船身又開始晃動了,一瞬間又像是撞上了巖牆。低矮的船艙裡昏暗不堪,艙內四處透著光點,光點瘋狂地跳動著,一瞬間跳到浪峰上,一瞬間又墜入渦流中。一些犯險走到桌邊上的人想要就當前那毫無樂趣可言的情景開玩笑。

「我胸口產生了一種感覺,就像小時候坐鞦韆飛得太高一樣。」

「卡馬赫爾,我們在魔鬼的大鍋裡。我們要經歷的事與已然經歷的事根本不可相提並論。」

某個地方傳來了這個詞,「暴風」,一個可怕的詞,儘管它似乎並未給羅蘭德號留下印象,可它還是毅然堅定地乘風破浪而行。它的目的地是紐約,正加速向前航行著。

弗雷德里克想到甲板上去,可上面看起來很糟糕,於是他就站在扶梯上階,在遮篷下躲著。海面似乎上升了,因此,勇士羅蘭德號就好像在深谷裡倔強地航行。人們會情不自禁地感到,每一瞬間,深谷似乎要在頭上合攏,而且似乎永遠決定著這艘虔誠船隻的命運。穿著油布雨衣的水手們正爬到高處將鬆散的東西紮緊。巨大的海浪已經湧到了船上。鹹鹹的海水在甲板上滴落、流淌。同時,好像這些都還不夠,天空竟下起了雨和雪。索具也發出咆哮之聲,時而沉緩,時而高亢。輪船就在那威嚴肅穆的天氣裡,在那永無止境的呼號下,在翻騰的巨浪中蹣跚而行,像發了瘋似的,盲目地陶醉其中,那悽婉喧騰之象,一個小時又一個小時地延續著。正午時分,這一切變得更糟了。

午餐的哨聲響起來,卻極少人回應。女醫生和女畫家旁邊大約彙集了十個男人。哈爾斯特倫在弗雷德里克和威廉醫生所在的桌子上坐下來。女士們就坐在不遠處。

「難怪,」弗雷德里克說,「難怪水手們都很迷信。這可怕的天氣足夠讓一個人相信魔法。」

「或許還更糟。」威廉說。

「女士們聽到了他的話,抬起頭來,眼神中帶著驚恐。」

「你說會有危險嗎?」她們其中一個問道。

「生活中處處有危險。」他微笑著說道,「問題只是你害不害怕。」

不可思議的是,這時候,樂隊像平常一樣奏起了音樂,更重要的是,他們奏的還是《凱旋進行曲》。這一切造成的結果是,人們一開始輕微戰慄了一下;隨後大家都忍不住笑著這明顯的諷刺。

「那些音樂家們都是勇士。」弗雷德里克說。

「總的說來,」哈爾斯特倫說,「我們當今那冷酷的幽默是一大筆資產。如果音樂家們按規則來,那麼他們就會在鯨魚的口中或是肚子裡演奏《鄉下姑娘》和《我的姑娘漢納》。如果他們不這樣的話,就沒有好日子過了。」

「哦,上帝,要是桌子能穩一些,要是人能坐穩,要是床鋪不再搖晃該多好啊!人類擁有這些時,卻不知道它們有多麼珍貴。」弗雷德里克說,他還特意提高音量喊出來,聲音高過了船外的喧囂和船上的音樂。人們笑著,而海洋將他們拋到了九十英尺高的浪尖,拋到霧、暴風雨和雪中,這又使他們更為驚訝。大家瞬間就沉默了。就連管絃樂隊都猛地停下來,而樂譜中並沒有這樣的停頓。吃過午飯後,弗雷德里克爬上扶梯,他看到亞瑟·斯托在那人跡罕至的吸菸室裡鎮定而歡樂地吃著午餐,絲毫不為天氣所擾。於是,弗雷德里克走上前去和那個奇特而詼諧的怪物攀談起來。他正用拇指和食指夾著刀叉切魚肉。

「我們的‘老馬車’有些晃悠,」他說,「如果我們的鍋爐靠得住,那麼就沒什麼可害怕的。可誰又說得準呢。就算暴風現在還沒來,它也遲早會來。我才不管呢。看上去比實際情況更令人沮喪。我們還能做什麼呢!為了向開普敦、墨爾本、布宜諾斯艾利斯、舊金山和墨西哥的人們展示,一個有著堅定而積極的意志的人有多少能耐,即便大自然與他作對,他也能穿越世界上的一切暴風、颶風和颱風。你們那些坐在柏林的溫特加登,或是倫敦的阿爾罕布拉的商人,做夢都沒有經歷過那個表演者在還來不及站穩之前所經歷的事。」

弗雷德里克感到一陣悲慘。儘管他的夢還縈繞在腦際,而英吉格,或是他那有病的妻子,又或是那個俄羅斯籍猶太女人,還存在他的靈魂中,然而他感到一切感覺都漸漸掩蓋在另一種感覺之下,那就是,四面都是那野蠻危險的明顯威脅。

這時,漢斯·福倫伯格走了進來。他的臉上毫無生氣。

「船上有一具屍體。」他說,他的語氣暗示著司爐的死和那狂躁的暴風有著因果關係。很明顯,漢斯·福倫伯格已經沒有了生活的趣味。

「我也同樣聽說了,」斯托說,「我的僕人巴爾克告訴我說,死了一個司爐。」

弗雷德里克假裝對這件事不在意。他慣於誠實地檢查自己,他發現儘管那件事對他來說已非新鮮,可是當福倫伯格說起時,他仍然一番戰慄。

「死者已死。」斯托說,他此刻正胃口滿滿地瞄準他的烤肉,「司爐的屍體不會給我們帶來麻煩。可是昨晚有人看到了棄屍。那些屍體,船上的屍體,非常危險。海上不平靜時,根本看不見他們。」

弗雷德里克又問了一些關於棄屍的情況。

斯托說:「五年之內,在大西洋北部發現的浮屍,大概有九百七十五具。肯定實際數目比這要多出兩倍。最危險的要數那種鐵桅杆的四桅縱帆船,阿瑞斯菲爾德。它從利物浦航行到舊金山,途中遇到船上起火,於是船員們就把它拋棄了。要是我們撞上那些玩意兒,那麼就沒有人會去講故事了。」

「你不能穿過舷梯,」福倫伯格說,「隔離壁是關著的。」

這時,汽笛又開始咆哮了。弗雷德里克還在這咆哮之聲中聽出了輕蔑與挑釁,可是某些東西讓人回想起了尤塞斯瓦列斯的英雄羅蘭德號那被破壞的號角。

「還沒有危險。」斯托安撫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