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些意向的包圍之下,弗雷德里克又一次睡著了。他夢到他和女僕羅薩,以及小齊格弗裡德·利布林一起在一條救生艇上,救生艇搖搖晃晃地行駛在平靜的、泛著微光的綠色海面上。奇怪的是,船底有一塊金磚,或許這就是羅蘭德號要運往華盛頓的金磚。划船的是弗雷德里克,船開了一會兒後,他們就到了一個明亮而熱鬧的港口。那也許是亞速爾群島,或是馬德拉群島,又或是加那利群島上的港口。在離碼頭不遠處,羅薩就翻出了船,牽著小齊格弗裡德的手踏著水朝陸上走去。人們歡迎著他們,不一會兒他們便消失在港口前排那雪白的建築中。讓弗雷德里克高興的是,在大理石階梯上接他的人就是他的老朋友施密特,就是他要去美國拜訪的人。在回答千奇百怪的問題時,他總說去拜訪朋友是他此行的主要目的。他很高興在夢中見到他,分別八九年後,如今在一個白色的熱帶小鎮相遇,這使他非常驚訝。
施密特是荷蘭人。他和弗雷德里克曾同窗共椅;後來又在佈雷勞斯聖莫達拉的高中一起待過兩年,又于格萊夫斯瓦德爾、佈雷勞斯和蘇黎世的大學一起待了幾學期。在常識交流中,施密特向弗雷德里克灌輸了一些邊緣知識和人道主義熱情。施密特骨子裡也有一種冒險精神,那是遺傳他的父親,他父親是一名荷蘭人,如今葬在康涅狄洛州梅里登的教堂裡。
「你來了真是太好了,」彼特·施密特說。弗雷德里克感到他好像早就在等他了,「你的妻子,安傑拉,剛剛乘了一艘小艇過來。」
他的朋友悄悄帶著他來到港口附近的小旅館。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向他襲來。在餐廳裡吃午餐時,老闆就坐在對面,轉動著大拇指,彼特·施密特說:
「鎮子並不大,可是你能通過它看出國家的風貌。人們在這裡安居樂業,不願遷徙。」
自然,在那個奇怪又安靜的城市,在這炫目的陽光下,能說的話寥寥無幾。一種新的、緘默的內在情感變得明晰。然而,弗雷德里克說:
「我一直將你視為我們命運的良師。」他這樣說是想感謝這位朋友神秘的存在。
「是的,」彼特·施密特說,「可這才是一個小小的開始,儘管這已足夠揭示這表面之下所隱藏的東西。」
出生於岑納的彼特·施密特,如今帶著弗雷德里克離開了港口。那是一個非常小的港口。一些古老的船隻半沉在水中。
「1492年,」彼特·施密特說。四百週年紀念日,那是羅蘭德號上的美國人最常討論的話題。那個荷蘭人指著兩艘半沉的帆船說其中的一艘就是「聖馬利亞」號,克里斯托弗·哥倫布的旗艦,「我就是和克里斯托弗·哥倫布一起來的。」他說。
這一切都不足以啟發弗雷德里克。彼特·施密特說那些慢慢腐壞船隻的木頭叫作聖木,是用作葬禮的,因為它蘊含了知識的靈魂,這也並不神秘。在遠處的海面有第三隻船,船的左舷處有一塊大的黑色裂口。
「它沉了,」荷蘭人說,「它載了好多人。」
弗雷德里克看著船。他不怎麼高興。他本想問一些關於海上那艘陌生卻又奇怪般熟悉的船的問題;可荷蘭人走開了,他轉向一條狹窄而彎曲的、還有一條陡峭階梯的街道。
這時,弗雷德里克的一位已經去世十五年多的老叔叔,悠閒地吧嗒著煙管朝他走來。他剛從他房間入口處的凳子上起身。
「你還好嗎?」他問,「我們都在這兒,我的孩子。」弗雷德里克知道老人的「我們都在這兒」指的是誰。「我們過得很好,」那個生平就沒有被好運垂憐過的人,咧嘴笑著繼續說道,「和你一起在上面那陰暗的環境中時,我過得並不好。首先,我的孩子,我們有聖木。」他說著用煙管指著屋內,幽藍的火焰在壁爐裡跳動著,「此外,我們還有造光者。我就不耽誤你了,還來得及,但你得快點兒。」於是弗雷德里克說了「再見」。「胡說!」他的叔叔叫道,「在那下面的人們還會說那些無聊的‘你過得怎麼樣’和‘再見’之類的話嗎?」
他們繼續走上街道,彼特·施密特帶著弗雷德里克穿過一些房屋和庭院。在一個多角落的園子裡,一艘有著「遠航船」標誌的船隻,讓弗雷德里克想起了漢堡和紐倫堡的一片遠古地區。
「這裡的一切都看似普通,」彼特·施密特說,「可是這裡的古代模型應有盡有。」他指著倉庫小窗邊,成堆的咀嚼菸草和皮鞭中,那艘遠古船隻模型。
船,船,只有船!看到這最後一隻船,弗雷德里克的頭腦中似乎開始了一陣輕微而痛苦的抵抗。他知道自己正看著一個前所未見的、包羅永珍的標誌。帶著全新的感官和清晰的思維,他意識到這個小模型身上,包含了人類靈魂的奇蹟和冒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