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他立刻就睡著了,但是當他醒來時,才凌晨兩點。船還在順利地向前,他能聽見螺旋槳在水下有規律地轉動。當代生活中的巨大身體危機就是發燒,而旅行和失眠往往會使發燒加劇。弗雷德里克深知自己天性,當他發現自己這麼快就被掠奪了平靜的睡眠時間後,感到非常驚訝。

那麼他之前的睡眠就算平靜嗎?他躺在床上,瞪著眼睛,他看到靈魂中那巨大的黑色空間開啟了,在那無底的深處,另一種混亂的生活已經誕生了——其中有許多折磨人的幻影,最熟悉的人和事和全然全陌生的人和事一併出現。他努力地回想著他的夢。

他夢見他與阿赫萊特納手拉著手晃盪在黑煙中,那黑煙從羅蘭德號的煙囪向後蔓延過海面,飄得好遠,好遠。他和那個俄羅斯籍猶太女人一起費力地拖著死去的司爐裡克爾曼,將他拖到女士船艙;他用自己發明的方法,用血漿讓他起死回生。他平息了俄羅斯女人和英吉格之間的風波,她們相互扭打,侮辱對方。他和威廉醫生一起坐在他的船艙裡,此外,華格納曾經做過這樣的實驗,是通過玻璃球上的光照觀察一個仍處於胚胎發育中的生命體。同時英吉格的美冠鸚鵡學著阿赫萊特納的音調粗糲地叫個不停:

「我已是一個擁有完全獨立的財產的人。我來這一趟是為了賺錢。」

他回憶著這些事,在這樣的效果下,弗雷德里克真的又做夢了。他突然起身,憤怒地打了漢斯·福倫伯格一拳,說:「我要揍你。」不久之後他又在吸菸室了,他在那裡進行著第三次和第四次佈道,他將那個褻瀆他和英吉格之間聖神關係的人打倒在地。而這時,船長來了,他說要埋了司爐。甲板上有一個死人。弗雷德里克走出吸菸室,看到屍體就躺在棺材裡。可那並不是司爐裡克爾曼,而是他那遭罪的、被疏忽的妻子安傑拉,她依然是神志不清、歇斯底里的樣子。這不是在吸菸室的入口處,而是在胡舍伊爾山的普萊森堡,在他那舒適的房前。馮·凱賽爾船長站在花園修剪他的女貞樹籬。這雖是晚上,卻有滿月照耀在他家房前那寂寞山谷的草甸上。安傑拉站起來,弗雷德里克帶著她進了屋。她拒絕了。此刻,意識到精神上與她分離的他感到無限悲傷,這悲傷比他任何醒著的時候還要深刻、還要痛苦。

「我是母親,」安傑拉說,「但孩子不是你的。」

他擁抱她,哭泣著,想要將他拉回屋。她溫柔而有力地反抗著,她說自己被禁止入內。他看到她慢慢地、疲憊地在月光下穿過操場。

「安傑拉!」他追著她喊道。

「對我來說太難了,」她說,「因為將你從我身邊搶走的不是死亡,而是生活。」

弗雷德里克大聲咆哮著。他的胸口好像壓了一塊大石頭。他聽到了海水的急流聲。他看到洪水湧過所有的山谷,再漫過所有的山峰,從四面八方滾滾而來,一浪高過一浪。月光傾瀉下來。他看到安傑拉爬上了一艘停著的小艇;潮水將她和小艇一道捲走。洪水淹沒了他的家。

他又開始遊蕩了,和阿赫萊特納手拉著手,在黑煙中穿過浩瀚的海洋。接著,又是那艱難地拖曳,他們在克魯鮑特金那年輕崇拜者的幫助下,將赤裸的、死去的司爐拖上拖下。英吉格和黛博拉之間的爭吵,他關於弗倫堡的佈道,以及吸菸室裡的人們,這一切不斷重複出現,而且每一次重複都會加劇他的痛苦。在威廉醫生的船艙裡看到的玻璃球裡的侏儒又出現了。燈光照耀在它身上。他感到痛苦萬分,無力抵抗那些幻覺的糾纏與追逐,他那渴望平靜的、被困擾的靈魂突然起而造反,於是他大聲說道:

「點燃理智之光,點燃理智之光,上帝保佑!」

他從床上站起來,看到了那個女僕羅薩,她穩穩地拿著燃燒著的蠟燭,照著他。她微微躬下身,說道:

「你一直在做夢。你沒事吧,馮·卡馬赫爾醫生?」

這時,門開了,羅薩不見了,船安然航行著。還是他弄錯了?難道羅蘭德號不再如之前那般平穩了嗎?他專心地聽著,聽到水下的螺旋槳不斷髮出呼呼聲。沒有抑揚頓挫的吆喝聲從甲板上穿透下來。接著,就是往海里倒煤時發出的咔嗒聲。弗雷德里克看了看錶。此時已是五點。自他第一次醒來,已經過去三個小時了!接著,又是那大堆灰燼滑入大西洋時發出的咔嗒、轟隆之聲。這倒煤的不就是死去的司爐里科爾曼嗎?弗雷德里克聽到孩子的哭泣聲,以及鄰艙那歇斯底里的鄰居發出的哭泣和抱怨聲,最後是羅薩的聲音,她正努力哄齊格弗裡德和埃拉安靜下來,埃拉是一個多話的小女孩兒。齊格弗裡德焦急地乞求帶他回到羅肯沃德的祖母身邊。利布林太太在罵羅薩,說她沒有看好孩子。弗雷德里克聽到她說:

「你們簡直就是在踐踏我的神經。我希望你們三個沉到海底去。看在上帝的分兒上,讓我好好睡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