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雷德里克一隻手抓抓他的帽子,另一隻手緊緊地抱住欄杆,從船長的船艙上那有風的高度下到甲板的走廊上。當他經過大副的小屋時,門開了,馮·哈姆和阿赫萊特納一路說著話走出來。阿赫萊特納臉色蒼白,神色憂慮。
「我已經為哈爾斯特倫小姐租了船長的客艙。我不忍看到她在自己的船艙內如此痛苦。」他對弗雷德里克說道。
風吹得更猛烈了。甲板上一名乘客都看不到。水手們在檢查救生船。巨大的海浪拍打著船身,然後傾斜著嵌入。海浪瘋狂地在空中翻滾,像白色珊瑚一樣懸停一瞬,繼而像成千上萬個浪頭拍打在甲板上,而甲板早已被淹沒。風將煙囪裡冒出的煙吹散到海天一線處的混沌景象中。弗雷德里克掃了一眼甲板前方。他那發熱的頭腦中浮現出了那個猶太女人的樣子,接著是無賴威爾克。而此刻,甲板前方被海水溼透,除了警戒人員外,人無法站立其上,他們在錨杆不遠處的船沿觀望。
通向艙梯的門和艙梯之間是一個正方形空間,這裡有一排欄杆,一些人待在這裡享受新鮮的空氣,還可不被海水淋溼。當弗雷德里克通過這扇門下到甲板上時,他看到一群臉色蒼白的乘客聚集在這裡。那裡還有一把椅子空著。他坐下來。幻想著自己正聚集在一群有罪的人中間。
「那個可憐的罪人當然就是圖森教授,那貧窮的著名雕刻家。」弗雷德里克從這人低垂的帽子和巨大的披肩斷想道。他時而和坐在旁邊的人交談幾句,那人可能是樞密顧問拉斯。弗雷德里克曾經在一個市長家舉辦的晚宴上見過樞密顧問,可他對他的樣子只是依稀有些記憶。服裝製造商拖沓著腳步從他的船艙裡走出來,天知道他是如何像屍體那樣躺在椅子上。除此之外,還有兩個人在一旁交談,一個又矮又胖,臉看上去有些嚇人,另一個又高又瘦。
高點的那個正在向另一個人展示海底電纜,他拿著錯綜交織的麻、金屬和杜仲在手裡傳來傳去。從他們斷斷續續的話語中,弗雷德里克瞭解到,他曾於1877年在歐洲和美國之間航行的汽船上當電氣工程師。在公海的工作持續幾個月都沒有中斷。他花了數個月,監督汽船的修建,尤其是金屬板的鉚合。他說起了海底的電纜高原,從愛爾蘭延伸至紐芬蘭,如此命名是因為它充當了跨大西洋電纜的主要支撐。
他說銅線電纜的中心,被稱為它的靈魂,其餘地方几乎有人的拳頭那麼厚,像一個巨大的錨鏈,而它僅是作為一個保護靈魂的鞘。弗雷德里克產生了一種如身臨海洋深處般可怕的精神幻覺,他看著這巨大的金屬巨蟒,無頭也無尾,匍匐在沙底,其上佈滿了海洋深處的神秘生物。在他看來,即便是對於這無生命的大塊纜繩來說,如此深切的孤獨也讓人感到毛骨悚然。
然後,他想知道為什麼電纜兩端的人類在接收到第一批傳輸的訊息後會如此歡騰。也許他們的歡樂還有一些神秘的原因。真正的原因不可能是他們這樣就能夠通過電報以一分鐘圍繞地球周長二十倍的速度傳達「早上好,史密斯先生」或「早上好,布朗先生」,也不是因為如此他們便能將全球的八卦新聞摻雜進腦中。
正在思考之際,他從椅子上滑下來,弗雷德里克與電氣工程師、正在打瞌睡的製造商、一位女士醫生、一位女士藝術家一道被摔倒在欄杆上,而對面一排的乘客,包括樞密顧問和教授,又被摔在他們之上。這是一件好笑的事,可據弗雷德里克觀察,似乎沒有人覺得好笑。
他們試著起來坐好。一名一貫勤勞的乘務員出現了,似乎是來安撫他們,他從船上那取之不盡的商店裡拿來瑪拉加葡萄挨個遞給大夥兒。
「我們什麼時候能到達紐約?」有人問。其餘所有人的眼光都立刻驚訝而又警覺地看向提問者。一貫有禮貌的乘務員只是尷尬地笑了笑,並沒有回答。在他看來,從某些程度上講,答案將會成為命運的挑戰。乘客們也有同感。事實上,在這種情況下,在這童話故事般的景象中,他們的雙腳是否還能踏上那堅固的土地仍然未可知。
電氣工程師正在對著那個矮胖的人說話,他的舉止有些奇怪。很短的時間內,他看起來神色慌張,他那小而銳利的眼睛看向桅杆頂部,而桅杆不斷地在空中劃出巨大的弧線(從右舷到港口,再從港口到右舷),接著又翻進海浪裡,蔓延進更高更大的浪濤中。他的臉上充滿了驚慌。弗雷德里克正要暗自嘲笑那可憐的蹩腳水手太過怯懦時,卻聽到他說,不到一個星期前,他駕駛著縱帆船進行了為期三年的環球之旅,最終安全到達紐約,還打算從紐約出發,再進行同樣時長的航行。那位小先生是航船上一位經驗豐富的船長。在他的五十年生涯中,他三十多年都待在世界各地的水域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