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音樂聲仍然繼續著,太陽依然從多雲的天空照下。航行的人們在乾燥的甲板上,帶著最歡樂、最超然的心情,面對著廣闊無垠的大海悠然起舞。乘務員走向弗雷德里克,他帶來了另一名工程師,威廉醫生要他傳話給弗雷德里克讓他馬上下去。工程師帶著弗雷德里克爬下鐵梯,朝機器房走去。那溫熱而濃重的汽油味兒幾乎使弗雷德里克不能呼吸。而往下的階梯似乎永遠都走不完。

發動機在四周運轉。弗雷德里克瞥了一眼那圓筒狀的東西,壓縮蒸汽在裡面推動活塞像抽水手柄那樣上下起伏。活塞與沿龍骨和船尾運轉的大軸相互配合,軸的旋轉推動螺旋槳旋轉,從而帶動郵輪在大西洋上穿越。

郵輪帶動油罐和廢物在旋轉的鐵塊裡轉進轉出。輕擦一下那些飛轉的輪子或是離它們旋轉的圈子再近一英寸,都能致死。這裡是郵輪的心臟和靈魂,這是力量的當代奇蹟,以往任何時代都不能產生這樣的奇蹟。鋼鐵般的靈魂,鋼鐵般的心臟。就好像正在下到地面以下,進入古老的火與冶煉之神的作坊,那個坡腳的神,直到我們這個時代才完全展示出他的神技。

繼續往下走,便來到了有著許多手拿鐵鏟的、赤裸的奴隸的地方,只見煤飛進鍋爐下的白熱裡,進入一排焰火中。弗雷德里克感到自己彷彿進入了火山的中心。周圍瀰漫著煤氣味兒和殘渣等燃燒的味道。不斷開啟的爐門吐著白熱。羅蘭德號的內部有這麼大的火焰,它怎麼能做到不讓整艘船化為灰燼?與這火海戰鬥,維持對它的檢查,並讓它穿越海洋和風暴,這是怎樣的成功啊;它要這樣在海上航行三至六千英里,不論天氣好與壞,還要隱藏在船下,確保不造成任何危害。

弗雷德里克喘著氣。這巨大的熱量讓他的臉上和脖子上冒出了汗。他全神貫注地看著新奇的這一切,完全忘記了自己是在二十英尺的海面下,周圍還被海水包圍著。突然,他發現了威廉醫生,並在同一瞬間看見一個完全赤裸的、像屍體一般的人,他白色的身體上覆蓋著黑色煤粉。他已經停止了呼吸。

一會兒,弗雷德里克便充當了全權負責的醫生,他手裡拿著威廉醫生的聽診器,開始聽那人的心臟。他的夥伴從頭部到腳都被煤燻黑了,他一直忙著剷煤並開啟爐門再砰一聲關上。他幾乎不曾瞥一眼他的夥伴,只有當他們停下來大口喝啤酒或睡時才向這邊瞄一眼。

「這差不多是在三分鐘前,」威廉醫生說,「他發生了事故。那邊那個剛剛洗過澡的男人,就是來接替他的。」

「當時他正在將煤鏟進鍋爐裡,」那個叫來弗雷德里克的工程師大聲地叫喊著,他要讓自己的聲音蓋過剷煤聲和門撞擊的聲音,「他的鐵鏟飛到了十二英尺之外,差點兒打到管煤人。他是在漢堡被僱用的。當他登上船時,我就在想,‘如果你能回覆健康就好了,我的兄弟。’」他開玩笑說,「如果我的心臟沒問題的話。我為他感到難過。他想穿越大池塘,那是他唯一能做的了。他想,不管怎樣,他想再見見他的兄弟,那是他在世的唯一親人,或是他的其他什麼人。他們已經十四年沒有見面了。」

「死了。」弗雷德里克在長時間檢查過他的心臟之後說。即便過了一會兒聽診器已被取下,可仍然看到他那藍色的皮膚上留下聽診器的圈印。他的下巴垂下。他們把他安放好,弗雷德里克用手帕抬起他的下巴。「他跌了一跤。」弗雷德里克說。實際上就是這一摔使得這個奴隸丟掉了他的性命。他的太陽穴上有一道明顯的傷痕。「可能是心臟病,」弗雷德里克說,「是過度操勞和這熱量的緣故。」他看著這個死去的人,和在熾熱熔爐的映照下的他的隊友們那黑而發亮的頜骨。心中想起第五條誡命,你不可殺人。單從字面上去理解,我們該怎樣做呢?

醫生來到了甲板上,幾個男人將受害者抬了上來,那個奴隸苦工,此刻還留著因那可怕的職業而流下的汗珠。他的頭上搭著手帕,看上去就像患有牙痛病。他們把他從下面抬上來,在甲板上找了個地方將屍體放下。

醫生威廉不得不通知船長。甲板上沒有人,音樂已經演奏到最後一小節。紅十字會姐妹們幫忙把他抬放在床墊上,一會兒,船上的高階船員們就圍攏上來,帶頭的是船長,連同乘務長和醫生,一併聚集在屍體周圍。

凱賽爾船長下令讓將他死亡的訊息保密,還特別要求兩名醫生不要提起。經過一番例行公事後,他們還簽署了檔案。這讓他們忙到天黑,這時,第一聲晚餐的哨音從頭等艙經過舷梯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