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威廉醫生被叫走了,一會兒後,弗雷德里克成功地離開圖森特和他的妻子。他仍然是一個人。明澈的天空,蔚藍的大海,光滑如鏡,這一切奇蹟般平靜下來,音樂、舞蹈、陽光,母親寫來的珍貴、貼心又包容一切的信——如今還在他的衣兜裡——這喚起了他的生機愉悅的活力。

「生活,」他對自己說,「要麼這樣,要麼那樣,生活就是這樣的時刻,要麼滿載痛苦,要麼全是快樂,要麼光明要麼黑暗,要麼陽光燦爛,要麼烏雲密佈;在我們審視過去或將來的那些時刻,這些東西要麼變亮,要麼變暗。光明中的存在應該比黑暗中的存在包含更多事實嗎?」「不,不應該。」這是來自他一切內在和外在的答案,這使他充滿了青春的。如孩童般的歡樂。

弗雷德里克懶懶地摘下帽子,解開了他的輕便大衣,雙臂彎曲著站在欄杆旁。他看著海。他感覺脈搏在跳動,他的耳朵裡充滿了維也納華爾茲那柔和悅耳的聲音;整個舞廳燈火輝煌,生機盎然。他曾受過苦,也曾讓別人受過苦。他接受了那些讓他受過苦的人,和那些他傷害過的人,將他們與幸福聯絡起來。

就在這時,英吉格·哈爾斯特倫和高大的馮·哈姆一起出現了。弗雷德里克聽到她說她不跳舞,跳舞是一種平淡乏味的樂趣。於是他離開了欄杆,並以一種特有的強勢的德國方式將她從那個美國年輕人身邊帶走,這使他嚇了一跳。很明顯,這個敏感且有著異國情調的女人很高興在周圍跳著舞的人群中挽著這個征服者的手臂,她的胸部起伏,而且有些抽搐。

舞曲結束時,他很樂意地將她還給那個心生嫉妒的年輕的美國人。

斯托一如既往地由他的貼身侍從帶領著。

「我的私人陸地和海外郵輪。」他對弗雷德里克說。

弗雷德里克坐在輪船的椅子上,心血來潮地和斯托聊起了天。

「如果天氣繼續這樣,」斯托說,這時他的貼身侍從已經熟練地幫助他坐在椅子上,「那麼我們星期二便可以達到霍博肯。但是如果天氣一直這樣就好了,船長告訴我,我們現在正以每小時十六海里的速度全速航行。」

弗雷德里克嚇了一跳。如果這樣,那麼到了星期二,和英吉格小姐生活在同一屋簷下的日子就要結束了。

弗雷德里克為在吸菸室裡發生的事感到深刻的羞辱。他知道沒有其他方式逃避這種印象,除了一種鴕鳥策略。為此,他通過和威廉醫生說話而將這種羞辱看清。他那細膩的感覺和敏感的神經,已經不再那麼強烈地疼痛,他看那件醜事就像夢遊者看待那些將他絆倒讓他清醒的事物一樣。半個多小時以來,他對那小惡魔的激情變成了厭惡和反感,直到現在他突然不得不承認,自己竟難以想象和她分離後會怎樣。

「那個跳舞的小姑娘很是調皮。」斯托說,他彷彿能猜透弗雷德里克的心思,「沒有經驗的人落入她的圈套,這似乎一點都不趣怪。我覺得她就像年輕的巴里森姐妹,那個唱著‘露西久久逗留’的女孩兒,男人們要跟她打交道,必須有所防備。」

「我全然不能明白,」弗雷德里克撒謊道,「我不知道我和她如何能被懷疑,我對她一點兒都不感興趣。」

「老天爺,馮·卡馬赫爾醫生!誰和她在一起能不被懷疑呢?」他臉都不紅一下,笑道,「我自己也被懷疑了。」

弗雷德里克受傷了。他斜看了一眼那個沒有手臂的軀幹,一想到自己的荒謬和可笑,他的靈魂就感到一陣羞辱。

斯托繼續討論著通常情況下的男女之事。他,那個沒有手臂的胡安,給弗雷德里克宣讀了一篇如何對付女人的演講。他開始吹噓起來,這是與他優雅的品質不相符的。他的才智也伴隨著他虛榮心的增長而直接降低。他似乎要向人們施加這樣的印象——他是一個多麼成功的男人。

一名女僕帶著兩個孩子走過。弗雷德里克如釋重負般吸了一口氣,因為她使斯托轉變了那令人厭惡的話題。

「對了,羅薩,」他說,「利布林夫人怎麼樣了?」他總習慣闖入每一個人的世界。從他的侍從那裡得知,她認識羅薩,也知道她此番航行的目的。那位難伺候的夫人脾氣很暴躁,理髮師跟弗雷德里克講過她,他對她也還有些印象。羅薩牽著那個五歲女孩兒艾娜·利布林的紅色手臂,她看上去很高興。

「她不會到甲板上來,她在算命,還有玩桌靈法。」

在巴爾克的眼裡,羅薩似乎受到了絕對的青睞,他從她手中接過那個十一歲的孩子齊格弗裡德·利布林,然後幫助她讓兩個孩子安全地坐在郵輪椅上。

「瘋狂的女人真讓人受不了。」斯托說道,「其實夫人還叫乘務長普豐德先生助羅薩一臂之力。」——羅薩,不管天氣好與壞,都在不知倦怠地無私奉獻地日夜為她做事。她最不好的一點就是,總對她百依百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