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從桌前站起來,通過舷梯走到甲板上,哈爾斯特倫突然對弗雷德里克說:
「我的女兒在等你。在船上,我們有一位朋友,阿赫萊特納先生,他是一個溫和的人,可他有很多錢,他生來就有那麼多錢,甩都甩不掉。因此他用他的錢使其中一位官員將甲板上的豪華客艙讓給我女兒。不幸的是,因為這樣,有時他卻遭來我女兒的徹底厭惡。」
當走進相對寬敞的客艙甲板上時,他們發現阿赫萊特納坐在椅子上,椅子搖晃得非常厲害,而瑪拉則渾身裹得嚴嚴實實,伸出雙腳躺在沙發上。她立刻示意他的父親把阿赫萊特拉出去,因為他讓她感到厭煩,而對於弗雷德里克,她似乎有著某種特殊的青睞。於是哈爾斯特倫和阿赫萊特納只得乖乖地退出去,而弗雷德里克,不管他願不願意,都得坐在那帆布椅上。
「我能幫你什麼呢?」他說。
「但是,如果你不想這樣做,」她補充說就是給她拿一瓶香水,或是之類的東西,而這些事問女乘務員是最好不過了,「但如果你不想做就不做。不做也沒有關係的。事實上,如果我這樣就讓你厭煩的話,我倒寧願一個人坐在這兒。」
弗雷德里克意識到這個開始是多麼愚蠢而尷尬。
「我想我可以為你做任何事,而且這一點也不讓我感到厭煩。」
這是事實。他和英吉格單獨待在她的船艙內,郵輪也不再晃動得那般厲害,他如此迷戀和她這樣待在一起。渡海的痛苦,讓她那美麗的少女般的臉上增添了幾分蒼白。女乘務員應她的要求幫她解開了頭髮,她的頭髮就像淺色的瀑布一般灑在枕頭上,這淺色的瀑布,讓弗雷德里克的視線無法轉移。她的頭上裝飾著一頂漂亮的皇冠,要他如何抵禦如此神聖的魅力?對於弗雷德里克來說,她就像一隻色彩豔麗,姿態優美的蝴蝶;好像那些赤裸的農奴在船下剷煤,辛苦勞作,大汗淋漓,僅僅是為了服務於這位孩童般的維納斯,好像船長和其他船員們都是她的騎士,而其他水手都是她的隨從,好像統艙裡滿是獻身於她的奴隸,彷彿羅蘭德號正驕傲地載著這個從《一千零一夜》的童話故事中走出來的女孩兒穿過鹹鹹的沙漠。
「我昨晚給你講我的故事,傷了你的心嗎?」她突然問道。
「我的嗎?不!在這你不幸陷入其中的生活裡,你才是受傷者。」
她嘲諷地笑著看著他,從身旁一盒糖果的蓋子上抽出一團粉色的東西。從她的表情和笑容中,弗雷德里克感受到了她那冷冷的氣場。他也是一個男人,面對如此嘲弄,他騰起了一陣生理上的憤怒,他的血液都湧到了眼睛裡,他不由自主地握緊了拳頭。他那血氣方剛的性格是不是也需要這樣的狂躁。這是他的朋友們所熟悉的現象。
「你這是怎麼了?」英吉格扯著那糰粉色的東西低聲說道,「我可不怕像你這樣的修道士。」
她的這番話仍然無法讓弗雷德里克那激越的憤怒冷靜下來。然而,他加倍努力地用他的意志掌控著他的感情。若他不能成功地控制自己,那麼他可能更像巴布亞黑人,而不是歐洲人了。他有可能變成人類中的野獸,並且有可能被扔到海里,正如他自己清楚地感覺到,他身上不管是自己掌握的還是被別人施加的文化都大有裨益。他可不想變成瑟西馬棚裡的另一種動物。
如果英吉格就是那罪惡靈魂的化身,那麼很少有男人的感情能逃過她的眼睛。她知道弗雷德里克是在與什麼對抗,她也知道他已經贏了。
「哦,我自己也想再當一次修女。」她說,並開始以一種虛實結合的口吻談起在修道院裡度過的那一年。「我也想轉好,可是並沒有好轉多少,我信奉宗教。深信不疑。我可以毫不含糊地這樣說。那些我不想和他一起向上帝禱告的人,對於我來說就是討厭的人。也許,最終,我會成為一名修女,但並不是因為我的虔誠。」她並沒有意識到自己是嚴重地自相矛盾。「噢,不!我不會那麼虔誠。除了我自己,我不相信任何人任何事。生命是短暫的,人死後就什麼都不會發生了。人應該享受生活。那些將自己的獨自歡愉剝奪的人,同時也是在自欺欺人。」
她接著說起了她的母親。弗雷德里克為她的仇恨以及她所提到的她的超凡脫俗感到震驚。
「我本來可以殺了她,」她說,「然而,或者只是因為她是我的母親。」她臉上的純潔表情不見了,此刻的她變成了一副醜陋的,令人厭惡的模樣。「跟著爸爸就不一樣了,但總把他拖在身邊我也感到非常噁心。」
這時女乘務員走進來。她興高采烈地對英吉格說:
「在這兒待著比在下面好,不是嗎,小姐?」
她把她的靠墊加高,理了理蓋在她身上的東西,然後離開了。
「那個愚蠢的傢伙也已經愛上了我。」英吉格說。
「我為什麼坐在這裡?」弗雷德里克想,大約是試圖以最禮貌的方式躲開這個小傢伙的白眼。為什麼總有一陣遺憾之浪向我席捲而來?我因為她沒有問的那些事而感到遺憾。為什麼當著個孩子在這兒時,他不由得會想起潔白、純潔和無辜?她顯得清純脫俗,她的每一個反覆無常的運動,以及每一句話都加深了那觸動人心的無奈的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