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船長邀請弗雷德里克到他的小屋,讓他在他的家庭相簿裡寫上幾句話。他一路指給他看航海屋和操舵室,其中一個水手正往大副方向轉動巨輪,大副的聲音從艦橋上的話筒中傳來。弗雷德里克看了看巨輪前方的指南針,看到羅蘭德號正處在西南偏西的位置。船長希望天氣好轉,這樣他們就能往更南方向航行。舵手的注意力絲毫沒被分散,他那黃銅色的、飽經滄桑的臉不偏不倚地對著指南針,飽經風霜的臉上,他的海藍色的眼睛鎖定在西南偏西一線。儘管郵輪動盪的幅度很大,可是指南針的正面從來都沒有偏離水平位置。

當他們到達他的船艙,那個帥氣的金髮碧眼的德國人變得更健談了,他的眼睛如同駕駛室水手一樣。他堅持讓弗雷德里克找個位置好好坐下來,並遞給他一支雪茄。他談到了自己的生活。弗雷德里克從他口中得知他未婚,還有兩個未婚的姐妹和一個弟弟以及他的妻兒。他們這一大家子的照片分別對稱地掛在牆上,其下是一張紅色的長絨毛沙發。他們都是值得尊敬的物件。

弗雷德里克沒有忘記問他那陳規老套的問題:

「你從事你的職業是因為你喜歡它嗎?」

「告訴我陸上哪兒能找到同樣工資的工作,我會毫不猶豫地換工作。當人上了年紀,航海對他來說就沒有什麼吸引力了。」

船長那粗噶的聲音極為悅耳。在弗雷德里克聽來,就像檯球碰撞的聲音。

「我弟弟有了妻子和孩子。」他說。當然,儘管他的語氣中沒有任何傷感的跡象,可是從他發光的眼睛裡可以明顯地看出他是多麼崇拜他的侄女和侄子。他指著每個人的照片,最後坦率地說,「我弟弟真是令人羨慕。」然後,他問弗雷德里克是否是馮·卡馬赫爾將軍的兒子。他說他參加了1870年和1871年的運動,當時弗雷德里克的父親是首席炮兵團的陸軍中尉。他滿懷敬意地說起他。

弗雷德里克在船長的小屋待了半個多小時。他在那兒,船長似乎特別高興。他那威嚴的外表下竟掩藏著如此溫柔的靈魂,真是讓人震驚。在那柔弱的靈魂展露之前,他總是猛抽著雪茄,同時久久地看著弗雷德里克。漸漸地,弗雷德里克發現有某種磁鐵在這個金髮碧眼的巨人的心中使勁拉著。黑森林和圖根森林不斷在他腦中交替,弗雷德里克在心裡想象著這樣一個為人稱讚的人在他舒適的農舍前修剪女貞樹籬,或是手裡拿著刀走在玫瑰叢中。他能覺察到這位船長寧願與世隔絕地生活在綠葉和綠色松針的海洋裡,他相信他一定希望永遠湮沒在繁茂的森林中,遠離世間一切海洋的喧囂。

「也許夜晚從不曾到來。」船長用幽默的口吻說道。他站起身,將巨大的相簿放在弗雷德里克面前,「現在我要把你和這筆墨一起鎖在這兒,當我回來的時候,我想在此頁中看到一些優美的語句。」

弗雷德里克·馮·卡馬赫爾翻開相簿。這裡面明白無誤地灌注了對菜園、醋栗灌木、鳥語花香和蜜蜂的嗡嗡聲的嚮往。弗雷德里克想,在海上旅行的淒涼和重大責任的壓力下,必須讓船長的靈魂開放,讓它注意這一切。似乎要等到某一個時間,在這和平而簡樸的家裡,讓這個時間來檢驗這個經歷這一切風險的人過去的鬥爭和苦難。在那個避風的港灣裡,有著甜美的記憶,記憶中滿載著知足感。

弗雷德里克自己那包括了農場和孤獨原木小屋的寂靜主義理想浮現在他眼前。但他並不是自己生活在其中。小魔女瑪拉會和他一起住在裡面。他的思想已經在痛苦中攀升至另一片更為孤獨的領域,在那裡,他自己就是一名隱士,他禱告,他只喝白水,他以草根和堅果為生,有時也吃魚和其他自己捕捉到的動物。

船長回來時,他和弗雷德里克互相道別,他在書中發現:

你在海洋之上,在海浪之巔,擔起船長之職,有一天,你會失去你的熱情,讓船長好好休息,待在寂靜的花園裡。你會看見他那鼓動人心的英勇作為。用那藝術性的語言,描繪你每日面臨的危險,透過宇宙的空間,向你宣讀感恩之言。

署名是——

旅行家弗雷德里克·馮·卡馬赫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