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理髮店在靠近船尾的位置,人們在附近可以透過玻璃窗看到汽缸和活塞。弗雷德里克吃力地爬到散步的甲板上,往下窺視著擁擠不堪的吸菸室。儘管和一大堆吵鬧的人一起擠在一個狹小的空間,這讓他感到厭惡,可他來這兒是為了逃離他思想中那種瘋狂不羈。威廉醫生給他留了一個位置。

「醫生告訴我你在統艙裡,還給一個叫黛博拉的漂亮女孩兒留下了可怕的印象。」船長頑皮地笑著說。

弗雷德里克笑了。他要了啤酒,談話一開始就很愉快。

那些玩牌的人手裡拿著牌,坐在角落裡。他們都是些商人,身材都很魁梧。他們吃過早餐後就一邊喝著啤酒一邊玩牌,除了睡覺的時候,甚至從上船開始就是這樣。屋子裡的談話內容對他來說毫無吸引力。即便是天氣也無法引出討論的話題。他們似乎對船的搖晃和呼號的海風渾然不覺。船顛簸得很厲害,弗雷德里克不得不抓住最近的事物。船側向左舷,又翻下右舷;接著,側向右舷,又翻下左舷。有時候,弗雷德里克感到左舷和右舷幾乎就要鑲嵌在一起了;每到這種時候,羅蘭德號的龍骨就會漂浮在海面上,而艦橋、桅杆和煙囪就會淹沒到水下。就算一切都完蛋了;可是那些玩牌的人,在他看來,仍會繼續泰然自若地玩牌。

哈爾斯特倫彎著修長的身子探進吸菸室。他那明晰、冷淡又苛刻的眼睛四處晃盪著,尋找著座位。那個沒有手臂的人諷刺地對他品頭論足了一番,可他卻毫不理會。他客氣地儘量遠離斯托坐下,然後從衣兜裡掏出一小袋煙,裝進一根短小的荷蘭煙管裡。弗雷德里克首先想到的是:

「阿赫萊特納到哪裡去了?」

「你女兒感覺怎麼樣了?」威廉醫生問道。

「哦,她現在只是有一些難過。我想,天氣會轉好的。」

於是屋子裡的所有人這時開始討論起天氣來。

「船長,」有人問,「昨晚我們差點兒撞上一艘棄船,這是真的嗎?」

船長笑了笑,皺起了眉頭,並沒有回答。

「我們現在到哪裡了,船長?昨天晚上起霧了嗎?我看到雪下起來了。昨晚至少一個小時內,我每隔兩分鐘都會聽到汽笛鳴叫。」

可是對於船上的管理和航行是否順利的問題,馮·凱賽爾船長總是簡短而冷漠地回答。

「聽說船上有運往華盛頓國庫的金塊,這是真的嗎?」

馮·凱賽爾笑了笑,吐出一圈薄薄的煙霧,在鬍子周圍散開。

「那是運往紐卡斯爾的煤。」威廉說。

於是,這偉大的主題,重中之重,成為泛泛的話題。當然,每一位旅客,都直接在腦中為自己描繪了一幅財運的藍圖,小到每一分,或是試著進行精良的算計。與偉大美國的銀行公司、英國銀行和里昂信貸銀行裡的資本以及所有美國百萬富翁的財富相比,他們都變成了計算器。就連那些玩牌的人也會關注一會兒。

美國當時正值經濟蕭條時期,正如那些政治經濟家們宣稱的那樣,那是一場危機。於是,危機的起因成為討論的話題。在場的美國人中,碰巧大多都是民主黨人,於是他們就將罪責推向共和黨人。坦穆尼老虎尤其成為了咒罵的目標。他們不僅控制了紐約市,還把他們的成員推向最有權勢的地位。每一個坦穆尼派的人都知道怎樣剪羊毛。最終,美國人們全部都被敲詐了。據說高層已經大範圍腐朽。上百萬美元被充配給海軍,可若是真能建成一支海軍,那就是巨大的成功了,因為錢還沒來得及用上正途,就滑入了那些愛好和平的美國人衣兜裡,而他們最不在乎的就是海軍。

「我不願意葬身於美國。」斯托尖聲說道,「墳墓裡又陰沉又煩悶。」他這番話引來了一陣笑聲,在笑聲的助長下,他又繼續說笑,「美國人就像鸚鵡,他們不停地念叨著兩個詞,美元和生意,美元和生意,美元和生意。這兩個詞已經深深地植入了美國文化中。美國人甚至不知道英國人的憤怒從何而來,他們竟認為生活在美元之邦是一件可怕的事。美國人從擁有的美元數量出發,來看待一切,甚至他們的同胞。不能以美元計算的東西,他們都會對其視而不見。於是接下來就出現了卡內基公司想要以那令人作嘔的店主哲學來震懾我們的現象。你覺得他們會切掉世界上的一部分美元,然後再大張旗鼓地將那切掉的美元還回來,以此促進世界發展嗎?你認為他們分給我們一些錢,我們就會將莫札特和貝多芬,康德和叔本華,席勒和歌德,倫布蘭特,倫納德,邁克爾·安傑羅——總之,就是我們的一切財富和智慧——扔下船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