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不久,弗雷德里克來到了理髮店刮鬍子。

「可惡的天氣。」理髮師說道,儘管船搖晃得很厲害,可他還是穩穩地操著剃刀。他看上去像個聰明人。弗雷德里克不得不再次聽《諾德馬利亞》的故事,裡面講了龍捲風進入女士客廳,將鋼琴卷在空中。

這時,一名平凡的,來自農民階級的女僕進來了。她看上去非常健康,卻一點也不聰明。理髮師給了她一瓶科隆香水。

「自我們離開庫克斯港後,那是我給她女主人的第十五瓶香水了。」她走後,理髮師說道,「她的女主人是一個帶著兩個孩子的離婚女人。名字叫利布林太太。她非常神經。羅薩並不好過。她每個月只有五美元,卻要全天聽候利布林太太的差遣。她還得全權負責照顧孩子們。我們離開庫克斯港不久,利布林太太就來做頭髮。你該聽說她是怎麼對待那女孩兒的。她提起她時,沒有一點感激之意。她說那個又蠢又懶的東西不值二等艙的船票。」

有好幾次,弗雷德里克都聽到他對面船艙裡斥責聲與孩子們的哭聲混雜在一起。他甚至一度確切地聽到拳頭擊打在耳朵上的聲音。

「她還打羅薩嗎?」理髮師問道。

「是的。」

很明顯,那個女孩兒就是他對門鄰居的僕人。

弗雷德里克徜徉在他的專用椅子上,愉快地聽著那個活潑的理髮師說著閒言碎語。理髮師的話使他轉移了那些討厭的想法。而那個已經隨船航行數年的理髮師,絕不是他所處階級中的平平之輩。他簡略講述了當代的造船業,其宗旨是,不要為了提高航速而建造輕汽船。

「總之,」他說,「花這麼大精力在做記錄上真是遺憾。這如薄餅一般的巨大船身怎能隨時都與那浩瀚的海洋抗衡?看看它要運載怎樣的巨型發動機,要消耗掉多少煤。可羅蘭德號是一艘不錯的船。它是在葛拉斯哥,在約翰·埃爾德公司的園子裡建成的。它自1881年就開始執行。它的發動機是混合蒸汽發動機,有三個汽缸和五千八百馬力。它每天要消耗一百一十五噸煤。汽船每小時行駛十六結,排水量達四千五百一十。船上有一百六十八名工作人員。」

理髮師對這些都瞭如指掌。接著,他以一種厭惡的口吻說著,好像這事兒給他造成了什麼麻煩,他說每一趟往返紐約的航程中,羅蘭德號的煤倉裡都會拖上一千三百噸無煙煤。他說,慢速行駛,既安全又舒適,船開快了,又危險又浪費。

要是那個小船艙靜止不動,那麼在燈光照耀下,它會是一個不錯的地方。可不幸的是,牆壁隨著發動機的跳動一搖一晃,地板也隨著海水的漲落一起一伏,海水時而還如狼似虎般憤怒地拍打著舷窗。壁櫥裡的瓶子也在咯咯作響。

理髮師說:「為慢速行駛而建造的重型船隻,不該被排列成這樣。」

接下來,他提到了那個小人兒,那個染了頭髮的女孩兒,她是跳舞的。她要在這裡待上一個多小時,直到他把全部的皮納&羅傑牌香水給她看了。理髮師說著咯咯地笑了。

「在海上航行中,」他說,「男人們有機會認識最奇怪的女人。」他接著又講了幾件事,如他自己所說,是他親眼目睹的。每個故事中的女主角都是色情女子。

「你只要問問我們的醫生,」他說他是老式的庸醫,還幹過許多丟臉的事,「最嚴重的一次,」他繼續說道,「是關於一個美國女孩兒。他們發現她躺在一艘救生艇上。她被那些船員們侮辱了,他們一個接著一個,可是到後來卻怪在她頭上。」

弗雷德里克知道,理髮師所指,除了英吉格外,再沒有別人。她曾在他此刻靠著的這張椅子上坐過。一股湧流從椅子的坐墊傳到他的身體裡。他的心開始無規律地跳動,一瞬間又停止了,接著又瘋狂地跳動。讓他恐懼的是,他發現瑪拉之於他的力量還未被破除。

他跳起來,搖了搖身子。他感到自己必須洗一個冷熱水浴,讓那刺人的水流順著脊椎流下,將他裡裡外外洗個乾淨,驅除他血液裡那汙穢的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