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倫伯格以為弗雷德里克·馮·卡馬赫爾對那個跳舞的女孩兒英吉格·哈爾斯特倫並不是很感興趣,於是他又提到了近期柏林的幾位名人,他們也坐羅蘭德號去美國。其中有樞密顧問拉斯,一個在藝術圈子裡很出名的人,政府購買藝術作品時,關鍵一票總是他來投。他要去美國參觀博物館,公共的和私人的都要去看,並且研究藝術的大體狀況。此外還有圖森特教授,他是有名的雕刻家,他雕刻的紀念碑矗立在德國的幾大城市,主要是柏林,他的作品帶著柏林式模糊風格。
「圖森特,」福倫伯格說道,他腦子裡似乎裝滿了有關柏林的閒言碎語,「需要錢,他需要錢供妻子花銷,需要錢應對柏林的社交旺季。他和他的妻子,以及妻子的僕人可以憑藉他的名聲免費乘船。可是一到美國下船之後,他包裡的錢甚至不夠付三天的旅館費。」
福倫伯格指向雕刻家圖斯特。他躺在一張椅子上,隨著羅蘭德號搖上搖下。當弗雷德里克轉身看他時,他看到一位老人由他的隨從引著穿過甲板,隨從抓住他的衣領,小心地拉著他進入吸菸艙的門。
「那人是個雜耍明星。」福倫伯格繼續描述道,「他將和韋斯特&福斯特一起在美國登臺。」
幾名乘務員搖搖晃晃地穿過甲板,給發冷的乘客端來高湯。福倫伯格確保他的女郎及時得到高湯後,就拋下她跟著弗雷德里克一起到了吸菸室。當然,這吸菸室裡,充滿了高聲的喧譁和瀰漫的煙霧。兩位先生點燃了他們的香菸。在這小屋的一個角落裡,幾個人在玩紙牌遊戲,一些人坐在幾張桌子旁,討論德國和英國的政治。討論的主題是美國和歐洲的對立。弗雷德里克在早餐時認識船上的醫生威廉,來例行他的早間視察,並且在弗雷德里克身邊坐下。
「船上有移民到美國或者加拿大的俄國籍猶太人。」他告訴他,「來自德國南部、北部和東部的三百個波蘭家庭和同樣數量的德國家庭。統艙裡一共有四百名乘客,其中有五個哺乳期的嬰兒,還有一到十五歲的兒童。」
威廉醫生邀請弗雷德里克第二天陪他一起視察。他年齡不超過二十六歲,面目白皙,戴著眼鏡。他的舉止有些僵硬。他自兩年前通過了測試以後,就開始在船上當醫生。他去過日本,去過南美,還去過美國。當然,弗雷德里克裡立馬就想起了他垂死的朋友喬治·羅斯姆森,於是他把手放進兜裡,為他的新朋友拿出了西蒙·阿次特牌香菸。
他們點燃香菸後,弗雷德里克講起了羅斯姆森的故事;威廉醫生知道了一切關於他的事,除了他的名字,後來連名字也知道了,這再一次證明世界真是太小了。威廉醫生也是喬治的朋友。他們曾一起研究,在波恩研究了一個學期,在耶拿研究了一個學期,他們還在耶拿參加了同一個俱樂部。過去的幾年中,他們甚至還在通訊。很自然地,這個發現讓兩名醫生走得更近了。
吸菸室裡的氣氛就像德國小酒吧裡的狂歡宴。男人們放縱自己,大聲地說著話,放任在粗俗的幽默和喧囂的歡樂中,時間就這樣流逝,對於他們中許多人來說這就是一種麻醉,使他們享受短暫的休息與放鬆。弗雷德里克和威廉醫生都不討厭這種氣氛,這喚醒了他們科研歲月裡的古老記憶,他們習慣於這種氣氛。儘管對於普通學生來說,狂歡是有害的,不管是身體上還是心理上都有害,如今也成了禁忌,然而,在這狂歡的時刻和地點,德國理想主義的長生鳥,從煙霧和啤酒泡沫中飛起,朝著太陽飛去。
漢斯·福倫伯格待在兩名醫生中間很快就感到厭煩了,事實上,他們兩人早已忘了他的存在;他溜回到了女郎的身邊。
「德國人相遇時,」他對她說,「一定要驚歎,並且稱兄道弟直到喝醉。」
威廉醫生似乎為這吸菸室感到驕傲。
「船長,」他說,「很嚴肅,他不想先生們受到打擾。他下達了明確的命令,不管抽不抽菸,女人們都不允許進到這兒來。」
這間屋子有兩道鐵門,一道在右舷上,一道在左舷上。進出的人對海風和小船的運動感到極度滿意。乘務員將這一且掌控得非常好。十一點前一刻,馮·凱賽爾船長出現了。他每天這個時候都會到吸菸室來。人們會問他一些關於天氣和航行是否順利的問題,他友好而簡短地回答後,便在醫生們坐的那張桌子旁坐下。
「你不當水手都可惜了。」他對弗雷德里克說。
「我想您一定是搞錯了。」弗雷德里克說,「那鹹鹹的海水可把我給淋壞了。我想向你保證,我可不希望再淋一次。」
幾小時前,從法國海岸出發的引航船帶來了最新訊息,船長平靜地講述著這訊息。
「一艘由漢堡開往美國的郵輪,雙螺旋槳汽船‘諾德曼尼亞’號,才開始運航一年,在離紐約六百英里的地方發生了事故。但是它掉轉頭,安全到達了霍博肯。那時海面相對平靜,可是一陣龍捲風突然向船捲來,一大波海水隨之湧進女士船艙,擠破了它的艙頂和其下甲板的艙頂,猛然將鋼琴摔進了行李艙。
他講述的另一則訊息就是施魏林格和俾斯麥一起在弗裡德累哥斯拉,俾斯麥隨時都可能死去。儘管威廉醫生和弗雷德里克·馮·卡馬赫爾都不贊成俾斯麥的反社會主義法則及其結果,可是他們仍然對那個人充滿了敬意,尤其是威廉醫生,因為他的家鄉就在薩爾森瓦爾德,騎馬到弗裡德累哥斯拉要不了一個小時。當然,他腦子裡裝滿了當地關於俾斯麥的趣聞,並且開始一口氣講出來。
「你生氣了嗎?」有一天俾斯麥走進理髮店,他的鬍子向上捲曲著,於是他問,「也不知道為什麼,鬍子像那樣捲起來,我就總覺得它在生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