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嗎,卡馬赫爾醫生,」福倫伯格突然說,「那個小哈爾斯特倫在船上?」
「你是說哪個小哈爾斯特倫?」弗雷德里克冷冷地問道。
弗雷德里克竟然忘了小哈爾斯特倫,這讓漢斯·福倫伯格驚訝不已。他確定英吉格第一次跳舞時他就在那裡,在柏林的昆斯特樂豪斯,她的舞剛開始只是受到藝術界的欣賞,可是後來轟動了整個柏林。他向他描述著這一切。
「柏林藝術家精英們站在屋子周圍,或是站在人群擁擠的臺階上,騰出場地中心。就連門澤爾和貝佳斯也在那兒。很快一場特別的展覽就要開始了,牆上掛滿了博科林的照片。那支舞的名字叫作《瑪拉,蜘蛛的犧牲品》。」
「我可跟你說,馮·卡馬赫爾醫生,」年輕人繼續說道,「要是你沒有看那支舞,那麼可就遺憾了。首先,英吉格小姐的服裝非常暴露,其次她的表演真是精湛。沒有人不拍手稱好。屋子中間放著一大束假花,那個小東西飛起來聞它。她閉著眼感受著花兒,好似有著蜜蜂紗翼那般蹁躚起舞。突然,她睜開眼睛,變成了一尊僵硬的石像。花上蹲著一隻巨大的蜘蛛!她像箭一般飛向屋子最遠處的角落。即便是在舞蹈的開頭部分,她都好似輕浮在空中;可是她帶著驚恐穿過屋子的模樣,讓她看起來就像一個幻影。」
弗雷德里克是看到過她跳那支舞的,不僅是在昆斯特樂豪斯演出時,而且此後又見過十八次。當福倫伯格試著用「盛大」、「華麗」、「輝煌」這些詞來表達給他留下的印象時,弗雷德里克彷彿又在心裡看到了整支舞蹈。他看到那個靈巧如孩童的身體如何在屋子的角落畏縮且顫抖一陣後,又跟著手鼓、鈸和笛子的音樂伴奏走近那花朵。剛開始,她尋著空氣中的花香找到香味的源頭。她張開嘴,她的鼻子精緻而小巧,鼻孔在微微顫動。漢斯·福倫伯格觀察得沒錯,她將頭後仰時,眼睛是閉著的。接著好像有什麼東西讓她身不由己,這個東西激起了她的害怕、恐懼和好奇。她把眼睛睜得大大的,時而用雙手遮住它們,好像害怕看到可怕的東西。
可是當她走進花朵時,所有的害怕似乎都離她遠去。她高興地笑著跳著——她的害怕看來是沒有必要的。一隻一動不動地蹲在花朵上的胖蜘蛛怎麼能對一個有翅膀的生物構成威脅呢?她的這段舞跳得非常優美,充滿了奇幻,洋溢著情感,還帶著孩童般的歡樂,讓觀眾們流下喜悅的淚水。
然而,現在,另一節舞開始了,開場是一段嚴肅的音樂。沉浸在舞蹈的滿足中,迷醉在芬芳的花香裡,瑪拉的舞步透露出一種愜意的慵懶,好像要躺下休息,可是她又四處磨蹭,從身上撣下一些類似蛛絲的東西,她的神態一開始很安詳,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接著逐漸轉為不安,她還帶著這種不安的神情看著觀眾們與他們交流。這孩子突然停下來,思考了一下,很顯然是在嘲笑自己靈魂中產生的恐懼;可下一分鐘,她又嚇得臉色蒼白,而且敏捷一躍,好像要從陷阱中逃脫。她那金色的頭髮往後一甩,宛如一條發光的溪流。
飛翔開始了。此時舞蹈的主題便是瑪拉與蛛絲的纏繞,這蛛絲漸漸讓她窒息。從沒有人能這般純熟且逼真地表演如此場景。
這個小傢伙剛把腳從蛛網中解脫出來,又發現她的頸子被纏住了;她緊緊抓住喉嚨處的絲線,可手又被纏住了;她扯著蛛網,彎下身子,逃開;她用拳猛擊,近乎瘋狂,可是卻讓自己在這紗絞中被纏得更緊;最後,她縱身一躍。一隻一動不動地蹲在花朵上的胖蜘蛛怎麼能對一個有翅膀的生物構成威脅呢。
直到舞蹈快要結束時,弗雷德里克·馮·卡馬赫爾才意識到,他的命運將永遠和這個女孩兒相連。舞蹈結束前的須臾之間,這種感覺變得越來越強烈。她的表情中散發出迷戀的毒。他記得尤為清楚,這毒鑽進他的體內,從此他整個人突然就病了。當小英吉格·哈爾斯特倫再一次睜開眼睛,帶著驚愕的神情,無助地望著蜘蛛吸走她的鮮血時,弗雷德里克的心中有一個聲音在命令著他,要他成為她的騎士,她的救星,她的守護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