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重花園 真誠

花的智慧 梅特林克 第1頁,共1頁

一

愛,只有在完全真誠的氛圍中,才能帶來完全和持久的幸福快樂。除非我們擁有這種真誠,否則,愛不過是一場試驗。我們彼此的期待、甜言蜜語和愛之吻也只不過是曇花一現而已。但是,真誠只可能被高尚的人和良心受過訓練的人擁有。此外,僅僅有那樣的良心是不夠的:如果真誠是與生俱來而又不可或缺的基本所需,那麼,良心就差不多應該是平等的,程度相當,質量相同,使良心和真誠有機配合的愛那該是經過巧妙設計而成的。因此,很多逝去的生命,一生也無緣見到彼此真誠相待的物件。

但是,要想對其他人真誠,首先就必須學會對自己真誠。真誠是對所有生命行為之動機的意識和分析。正因為有了這種意識,一個人才能夠在另一個人面前處之泰然,一起尋找真誠所帶來的快樂幸福感。

因此可以這樣理解,真誠的目的不在於引人走向道德的完善甚至完美。而是領我們至別處,如果我們願意,就會把我們引向更高境界:帶我們進入更具人性更豐富的領域。品格的完善,正如我們普遍所理解的那樣,常常是一種徒勞的自制,一種氣定神閒的、對本能生活的壓制,結果,這本能生活成為其他生活的唯一來源,而其他生活是我們可以成功掌控的。這種完善傾向於要壓制我們那過分熱烈的慾望:野心、驕傲、虛榮、自私、愛享樂,簡言之,所有的人類激情構成我們的原始核心動力,成為我們存在能量的根基,而這也是無可替代的。如果我們因為所有的生活現象而感到窒息,並且僅僅用對失敗的沉思進行替代,那麼不久我們就沒什麼可以沉思了。

因此,不再有任何激情、缺點或者過失,目前是不可能的。因為只要一個人仍舊是人,就會犯錯或存在缺點,因為我們稱之為激情、缺點或過失的錯誤乃是不完美人性的基本特點。但是,很重要的一點是從細節中,從秘密之中,要看清楚我們所擁有的特性,從更高立場看其如何發揮作用,這樣我們可能就可以毫無恐懼地旁觀了,好像唯恐它們壓倒我們,或者脫離我們的掌控,以至於不經意間傷害我們或周圍的人。

我們可以從旁觀者的角度來看我們自己的本能,甚至看最卑下和最自私的那一面如何蠢蠢欲動,發揮作用,只要我們不是存心作惡(只要我們的理智是清晰的,並且理智與觀察力相配合,就很難出現這樣的情況),那麼雖然人性惡的一面發揮作用,卻不會造成危害,就像孩子受到父母監管而不敢胡作非為一樣。甚至我們可以對它們不聞不問,一段時間不去監管也可以,它們不會導致什麼嚴重的罪行;因為它們肩負重任,要補償自己曾犯下的罪惡,這致使它們自然而然表現審慎的態度,久而久之就摒棄了害人的惡習。

我們對自己足夠真誠的時候,並不意味著我們要對任何一個剛遇到的人就表現真誠。最坦誠最忠實的人也有權向他人隱藏自己的大部分思想感情。如果不確定你要說出的真理是否會被理解,那麼根本連提都不要提。你所想的內容在他人看來可能是截然不同的內容;如果告訴他們時,這個內容對他們而言好像謊言,那麼它的害處就與真正的謊言一樣大了。無論一個純粹的道德學家可能怎樣講,只要人們具有不同的良心,那麼每個真理的傳達,如果想要達到真理的效果,就要選好焦點;耶穌基督本人教導的時候,盡力把教導的焦點放在絕大多數的門徒身上。這是因為,如果他演講的物件不是加利利的漁夫,而是柏拉圖或者色尼卡一樣的人,那麼可能他的教導方式會大為不同。

因此,正確的做法是,我們要在向人講解真理的時候,根據對方所能接受的限度去呈現出真理的樣貌。儘管如此,在真理方面,讓我們表現出滴水之恩湧泉相報的態度吧!因為在這方面,和在其他環境中一樣,都需要有更多有良知的榜樣起帶頭作用。

一旦這個聚焦點失去了存在的必要,這時本能就會起到主導作用。之後,我們進入愛和信心的殊榮領域,那裡好似悅人心的海灘,我們赤身相見,共浴在溫暖日光之下。直到此時,人類都一度好似罪犯一樣,生活在重重守衛之下。他還尚未知曉每個人都有權保持真我本色。在意識或心靈裡沒有羞愧難當,至少與身體相比少有羞愧。不久,他有一種被無罪釋放的囚徒的解脫之感,他明白了本來自以為有責任隱藏起來的那一部分恰恰就是生命動力中最有力的一部分。他在良心的奧秘方面不再孤獨無伴。他所發現的悽慘秘密不再像往昔歲月一樣令人黯然神傷,反而讓他愛得更多,更愛他所發現的秘密。

我們內在的所有罪惡、所有尖酸刻薄、所有弱點一旦被揭露出來的時候,就發生了實質性的改變;正如近期一齣戲劇的女主角所言:「即使是最嚴重的過犯,懺悔的時候報以忠誠的一吻,那麼也會比無辜者顯得更加美麗。」更美麗?我不知道;但它一定會更年輕、更生動、更清晰可見、更活躍、更充滿愛意。

這種情況下,我們不再想著隱藏私密的想法或感情,無論這種想法或感情多麼粗俗可鄙。我們不再因為它們而感到面紅耳赤,我們否認曾經擁有這些想法或感情,把它們與我們自己區分開來,試圖證明它們不再屬於我們,不再涉足我們的生活,不再源於我們力量的活躍、志願和私人的一面,而是源於那原始的、無形的、橫加奴役的一位個體。這位個體給予我們一種娛樂,有趣的娛樂,在該娛樂中我們探查天性的本能力量如何發揮作用。我們完全置於真誠之光的籠罩下進行查驗的時候,仇恨、自私、愚蠢的虛榮、嫉妒或者不忠的一舉一動都不過好像是一朵有趣而奇特的花朵。真誠好似烈火,煉盡殘渣。它扼殺危險的酵,把極度的不公正轉化成好奇的目標,讓它變得無害,好似被放在博物館的玻璃箱之內的致命毒藥一樣。想象一下如果夏洛克能夠知道自己的貪婪,並且為之懺悔,他就會不再貪婪,這種貪婪會轉換形式,不再面目可憎,不再貽害他人。

至於其他方面,沒有必要糾正我們所承認的所有過犯;因為有些過犯或瑕疵,可以說是我們的生存和品格所必需的。人類的很多缺點恰恰又是好品質的根源。但是,對於這些過犯和缺點的瞭解和認可好像化學反應一般轉化成惡意,變成靜靜躺在心底裡的一塊鹽,我們在茶餘飯後可以研究學習這塊鹽的無辜成分。

坦白認錯的潔淨力量取決於兩方面,一方面是認錯者的品質,另一方面是接受認錯者的品質。一旦這種平衡得到建立,那麼坦白認錯就會帶來愛和幸福快樂。一旦坦露自己的過犯,包括新舊謊言,那麼即使最嚴重的缺點也變成了意想不到的美好裝飾,就好像公園中的美麗雕塑一般,帶著微笑,寧靜地見證晴朗的日子。

我們都希望獲得那種幸福的真誠;但是我們過分擔憂,唯恐一旦我們向他們坦露了連自己都不敢直接面對的事情,就使他們對自己的愛逐漸流逝。對我們而言,好像如果我們坦露某些過錯,就會形成一種永遠塗抹不掉的汙點。如果這是真的,那麼就證明一件事:我們彼此相愛的程度和範圍還不一致。如果接受認錯的人不能夠因為我們的認錯而上升到更愛我們的程度,那麼在我們彼此的愛之間就存在著隔閡。其實不是對方在做這個讓人臉紅慚愧的認錯行動,其實他還沒有理解,沒有理解我們已經通過懺悔認錯這一行為表明我們已經戰勝了曾犯下的過錯。在我們曾經犯錯之地,現在站著的已經不是我們,而是一個陌生人了。過錯本身已經被我們自身消除了。因為它本身已不再是缺點了,所以不要猶豫不決不去承認,因為它不再損害或挽救一個人的形象。它與我們的現實生活已經毫無相干了。我們只是這件事的偶然見證人,對此無須再負任何責任,就好像一塊好地無須對臭名昭著的野草負責,又或者像一面鏡子裡一時出現醜陋影像,鏡子本身毫無過錯一樣。

讓我們不要恐懼,不用擔心絕對的真誠,不用擔心這種彼此相愛的兩位個體之間一旦彼此透明就會損壞陰影和謎團的背景。陰影和謎團必定存在於任何持久的愛情中。絕對真誠也不會使那偉大的無名之湖乾涸。這無名之湖在每種愛的高潮時分,會滿足想要彼此瞭解的慾望。這種慾望本身僅僅是渴求更多愛這種慾望的最熱烈表現形式。其實這陰影與謎團的背景只是一種變化中的、暫時存在的佈景。它的存在價值就是為暫時性的愛製造無限空間的錯覺。去除掉背景,就會最終看到真正的地平線,真實的碧水藍天。至於那偉大的無名之湖,我們很快發現,直到今日,我們才從它那裡僅僅提取幾滴苦惱之水;直到真誠來到的那一刻,它才敞開胸懷去愛那有治療作用的泉水,因為在兩個人之間的真理是無可比擬的豐富,與表面的外在、緘默和謊言相比,更深厚,更不容易耗盡。

最後,讓我們不要擔心真誠會有耗盡的一天,也不要幻想著我們不可能衝破真誠的極限。其實當我們相信和期望絕對真誠的時候,那麼就說明只有相對的真誠存在。因為真誠只在我們良心的疆界之內顯現自己,而這些疆界每天都發生改變。因此,在坦白認錯的那一刻,我們在天日之下所呈現出的行為或者思想所具有的意義也許與我們今日賦予它的意義不同。同樣道理,因為我們還沒注意到,所以我們還沒有承認的行為、思想或感情,也許明天變成更關鍵和更莊嚴的懺悔目標,比我們到此時為止所做的更值得懺悔。